第136章 塔影摇曳(2/2)
这幅画被Alpha-1捕捉,并解读为一种隐喻:即使在最极端的融合中,也应保留一丝“回望的可能”——一扇连接旧日自我的窗户。
这个隐喻被纳入了同频仪的伦理预警模块:当系统检测到桥梁的个体性残留低于某个阈值时,会尝试激发其“窗户记忆”——那些被预设为灯塔要素的核心记忆和象征符号。
就在人类忙于消化“海洋皈依”的冲击,并完善同频仪时,播种者系统启动了桥梁网络试点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任务目标:协助样本伊普西隆-5。
伊普西隆-5是一个“叙事枯竭”文明。它们的叙事曾高度繁荣,但过于追求逻辑完美和情感纯粹,导致叙事可能性被穷尽。如今,整个文明的叙事层像一片过度耕作后板结的土地,再也长不出新故事。文明陷入集体忧郁,个体创造力衰竭。
任务要求:人类桥梁网络派出一个小组,与伊普西隆-5建立连接,引入“可控的混乱”和“不完美的情感”,以松动其叙事土壤,激发新的创作活力。
任务被命名为“甘霖行动”。
经过严格筛选,一支由三位高级桥梁导师和两位技术支持(包括Alpha-1的一个子意识)组成的队伍被确定。他们将通过环礁上空的固定入口,进入叙事层,与伊普西隆-5的文明聚合体对接。
郑星被询问是否想参与(以远程观察或象征性支持的方式)。他拒绝了。
“星星……还没学会下雨。”他说,“等星星知道怎么下雨了,再去帮干干的地。”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和边界。
甘霖行动在严密监控下启动。
行动初期进展顺利。人类桥梁们带来了“心跳噪音”的片段、未完成的故事开头、充满矛盾情感的诗歌。伊普西隆-5起初有些排斥这些“杂质”,但在桥梁们耐心的互动下,其叙事土壤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一些早已枯萎的“故事种子”似乎有复苏迹象。
然而,在行动第七天,意外发生。
伊普西隆-5的文明聚合体,在接触了大量人类“不完美情感”后,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叙事反弹。它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出自身积累的、高度提纯的“完美叙事毒素”——一种极致纯粹但极度排他的美好故事模板。这些毒素涌入人类桥梁的意识,试图覆盖并“净化”他们带来的混乱。
两位桥梁导师的认知防火墙被瞬间击穿。他们的意识被拖入伊普西隆-5的完美叙事幻境中,在那里,一切都有明确的意义、完美的结局、无瑕的情感。他们开始拒绝返回,声称找到了“终极的安宁”。
第三位导师在Alpha-1子意识的紧急辅助下,启动了灯塔锚定,勉强保持清醒,但已遭受严重精神污染。
甘霖行动失败,演变成又一起桥梁溶解事件。
消息传回,桥梁网络蒙上厚重的阴影。质疑声四起:我们真的有能力“帮助”其他文明吗?还是只是在传播我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病毒”?
播种者系统的评估依旧冷静:“行动结果:部分成功(伊普西隆-5叙事土壤松动度提升12%),部分失败(两名桥梁样本溶解)。结论:跨文明互动风险与收益并存。建议优化协议,加强防护。”
系统没有停止计划的意思,只是要求人类“做得更好”。
失败的阴云笼罩着“摇篮”。郑星感觉到了气氛的低沉。他不再问关于“叔叔”或“雨”的问题,只是更长时间地待在自己的游戏室,搭着积木塔。
塔越搭越高,但结构越来越奇怪——不再是稳固的垂直结构,而是倾斜的、螺旋的、仿佛随时会倒,却又总能找到新的支点保持平衡。
有一天,塔终于倒了。
积木散落一地。
郑星没有哭。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堆散乱的木块。
然后,他开始用它们拼图。
不是搭塔,是拼成一幅画:一片干裂的土地,天空下着彩色的、形状不规则的雨滴。雨滴落在地上,没有立刻让土地变绿,但每滴雨周围,都长出了一圈小小的、奇怪的蘑菇。
他拼完,抬头对一直默默陪伴的李瑾说:
“雨……不是浇花用的。是让蘑菇长出来的。”
他理解了:援助不是强加自己的模版(浇花),而是提供让对方自身可能性萌发的条件(长蘑菇)。即使长出来的是奇怪的蘑菇,那也是土地自己的选择。
这幅积木画被拍下来,发送给了正在复盘甘霖行动的团队。
一位参与行动的幸存导师看到后,在病床上流下眼泪。
“我们太傲慢了,”她在康复笔记中写道,“我们带着‘甘霖’的救世主心态而去,却忘了干渴的土地可能不想变成花园,它可能只想长出属于自己的、奇怪的蘑菇。”
塔影摇曳,曾令人不安。
但也许,真正坚固的,从来不是永远不倒的塔。
而是在每一次倒塌后,都能从散落的碎片中,看见新图案的眼睛。
郑星的眼睛,正慢慢学会看见那些蘑菇。
而桥梁网络,也在失败的阵痛中,开始学习谦卑。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