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静水深流(2/2)
这时,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摇铃——闭馆时间到了。
李建国迅速收拾好资料,将外文期刊还回柜台,笔记本则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夹袋。这个笔记本他从不离身,里面不仅有机床设计的构思,还有关于建筑材料、化工工艺、农业机械等多个领域的技术笔记。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春寒料峭,他裹了裹身上的棉工装——这是轧钢厂发的,在大学里穿显得有些突兀,但李建国喜欢这种“工人身份”的标签,这在当前环境下是一种保护色。
骑车回到轧钢厂家属区的那套小房子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这是厂里分给他的工程师宿舍,一间半的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安静。妻子林婉清带着孩子们住在岳父家,周末才回来,平时这里就是他一个人,正好方便进行一些秘密研究。
关上门,拉上窗帘。李建国从空间里取出一盏台灯——这是用汽车电池改造的直流灯,光线稳定不闪烁,适合长时间绘图。他又取出几本从旧书店淘来的五十年代苏联教材:《自动控制原理》、《精密机械设计》、《工业电子学》。
这些书在公开场合已经很少见了,但在他的空间里保存完好。结合前世记忆和这些理论基础,他开始了今晚的工作——绘制继电器逻辑电路的详细原理图。
台灯下,铅笔在绘图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代表继电器的矩形框、代表触点的交叉线、代表指示灯的小圆圈逐渐构成复杂的网络。李建国全神贯注,时不时停下来计算时序、校验互锁逻辑。
这是最烧脑的部分。在没有PLC、没有微处理器的年代,要实现哪怕最简单的顺序控制,都需要数十个继电器、上百个触点组成的庞大电路。任何一个触点设计错误,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失灵甚至发生事故。
时间悄然流逝。当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十一下时,李建国终于完成了第一张原理图的绘制。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倒一杯温开水,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隐约可见。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星空总是格外清晰。李建国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技术的进步就像登山,每一代人只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上攀登一小段。”
而他现在的处境更特殊——他不仅要攀登,还要在攀登的过程中,小心地埋设路标、铺设栈道,让后来者能够更容易地跟上。
“简易数控只是第一步。”他轻声自语,“等到集成电路时代来临,这些继电器逻辑的知识就会过时。但过渡技术有过渡技术的价值——它培养人才、积累经验、建立工业基础。”
喝光杯中的水,李建国回到桌前,没有继续绘图,而是翻开了笔记本的另一部分。
这一部分是关于新型建筑材料的构思。
标题写着:“利用轧钢厂固体废弃物制备新型胶凝材料的可行性研究”。
高炉矿渣(水淬渣、慢冷渣)
钢渣(转炉渣、电炉渣)
粉煤灰(如能联系到电厂)
脱硫石膏(目前较少)
每种废料(大多是堆放或填埋),以及潜在的应用方向。
李建国特别关注钢渣。轧钢厂每天产生数十吨钢渣,这些含有大量硅酸钙、铁酸钙的物质,如果经过适当粉磨和激发,完全可以替代部分水泥。但钢渣的安定性问题是个难关——游离氧化钙和氧化镁遇水后体积膨胀,会导致混凝土开裂。
“化学激发……物理粉磨……掺合料比例……”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术语。
前世,矿渣微粉、钢渣粉作为水泥掺合料已经是成熟技术,但在六十年代的中国,这还是个空白领域。如果能突破,不仅能为轧钢厂解决废料处理难题,还能为国家节省大量水泥——水泥在那个年代可是战略物资。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这为未来的基础设施建设储备了一项关键技术。李建国清楚,再过十几年,中国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建设高潮,对建筑材料的需求将是天文数字。如果到那时,我们已经掌握了利用工业废料生产建材的技术,那将节约多少资源、减少多少污染?
想到这里,他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
“近期目标:完成钢渣粉磨工艺小试,确定最佳粉磨细度;开展化学激发剂配方研究(重点:碱性激发、硫酸盐激发);进行砂浆试块强度试验。
长期愿景:建立年产5万吨矿渣/钢渣微粉生产线,产品达到325号水泥强度标准,替代20-40%的水泥用量。若在全国钢厂推广,年节约水泥可达百万吨级。”
这个目标很宏大,但并非遥不可及。技术上,关键点在于粉磨设备的效率和激发剂的配方;实施上,则需要得到厂领导的支持,以及——最重要的——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推出。
“1965年。”李建国在日历上圈出一个时间,“还有一年时间做准备。先完成实验室阶段的研究,积累数据。等到时机合适,再以‘增产节约’、‘综合利用’的名义提出。”
他忽然笑了笑。这种“提前布局、等待时机”的做法,几乎成了他这些年的标准操作模式。从丰泽园的菜品创新,到高考复习,再到轧钢厂的技术革新,莫不如此。
这不是因为他喜欢等待,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在错误的时机做正确的事,可能会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而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事,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夜深了。李建国收拾好图纸和笔记本,将它们收回空间。在绝对安全的玉佩空间里,这些资料永远不会丢失、不会被发现。
躺到床上时,他的思维还没有完全停下。简易数控、新型建材,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技术方向,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耐心,都需要积累,都需要在沉默中孕育力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
李建国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思考的是一个更宏观的问题:个人的技术积累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这些技术转化为国家实实在在的工业能力?如何在即将到来的特殊时期,保护这些技术种子不被摧毁?又如何为未来的技术人才,铺设一条相对顺畅的成长之路?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静水深流,以待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