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势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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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把背包放在床脚,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那道灰瀑。瀑布不大,水量也不如雨季时充沛,但水流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从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水声均匀而持续,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
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偶尔有一个晚归的居民提着灯走过,灯光在水汽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圈。
远处的魔晶路灯还亮着,从高处看下去,整条主街像是一条发光的长河。
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到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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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官道奔驰,车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小型贸易站。
灰瀑镇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了。
早上出发前,驿站的老板硬是往马车上塞了一篮子烙饼和一罐蜂蜜,说是蓝藤花伯爵的人大老远路过灰瀑镇,他不能让人空着手上路。
肯特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不是因为他想要那篮子饼,是因为他知道拒绝别人的好意有时候比接受更让对方难受。
中午之前马车拐过了最后一道山弯。
“到了!”
驾车的车夫在前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每一个把乘客安全送到王都外围的车夫都会用这种语气喊。
这条官道虽然是大开拓之后才修缮过的,但跑长途终归不是件轻松事。
肯特从车窗探出头。
然后他愣在了那里。
从昨天中午踏上那条宽敞整洁得不像边境官道的主干道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王都的分量。
那条路的路面是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铺成的,每块石板都切割得整整齐齐,接缝处灌了灰浆,两侧有排水渠,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里程碑。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有扛着货物的商队,有背着武器三五成群的冒险者,有赶着驴车驮着自家织布的农家女人。
越靠近王都,马车越多,从普通平板货车到带有家徽的贵族座驾,从单人骑乘的骏马到由四匹挽马拉动的大型货运车。
这些都在告诉他,他在靠近整个王国最繁华的心脏地带。
但亲眼看到王都外围的时候,所有之前的印象都在一瞬间被推翻了。
他不是没见过大城市。
灰石要塞是王国南境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之一,蓝藤要塞是边境防御的核心枢纽,缇卡麦拉以冒险者众多而闻名,克斯达特以水下地城和海港贸易着称——他见过的城市不算少了。
但那些城市都是可以被眼睛看清的。城墙再高也有尽头,街道再多也有边界,你站在城门口就能把一座城市的规模大致估计出来。
可现在他看不到尽头。
那座城墙连绵不断、看不到尽头。灰色的石头城墙像一道凝固的巨浪,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中间没有断过。
城墙的高度目测超过三十米,底部是巨大的整块石条,越往上石材的颜色越浅,到了顶部已经呈现出淡淡的米白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耸立着一座塔楼,塔楼上竖着王国的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从马车的距离都能隐约听到。
城墙之外围绕着一圈宽阔的护城河,河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座石桥,石桥通往一道道大小不一的城门。
最宽的那座桥上正在排队进城的车辆和行人排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马车、驴车、步行者、驮着货物的牲畜、被佣兵护送的商人、独自背着法杖的法师,什么都有。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盔甲的胸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每个人肩上都别着王国的金边城卫徽章。
但最让肯特说不出话的不是城墙的高度也不是护城河的宽度,而是城墙之外——不是荒野,而是连绵不绝的城镇。
这些城镇绵延着延伸向远方,建筑一层叠一层,屋顶连着屋顶,街道像血管一样分叉、交汇、再分叉,延伸到肉眼无法分辨的远处。
更远处的更远处,天际线的尽头还有高耸的塔尖和模糊的楼宇轮廓,那不是城墙内的王都,那是城墙外的外层城镇还在继续向四周扩展,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他看不清这座城市的全貌。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站在一座他看不清楚全貌的城市面前。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表情。”
马库斯骑士骑马靠近马车车窗,他骑的是一匹灰白色的军马,马脖子上挂着的蓝藤花领巾已经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外城连郭这一片已经发展到护城河外面好几里了,全都是这五十年里扩张出来的。
里面的主城更大——大到什么程度呢,第一次来的人在里面迷路是经常的事。这条护城河外面最热闹的时候,光是排队进城的队伍能排到一整个上午走不完。
现在不是贸易旺季,还好点,今天排到下午应该能轮到你们。”
加尔文的脑袋从另一侧车窗探出来,他已经在扳着手指头默默计算自己需要在王都待多久才能把之前他记录下来好吃的餐厅再全部吃一遍。
“别算了。”陈猛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在地球上,我跑销售那会儿去过上海。也是大到让人绝望。”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大不是问题……价钱才是绝杀…………”
但就在这时,前排的车夫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马车慢了下来。
前方顺着官道通向主城门的大道上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城门外排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城门口的卫兵正在逐一检查通行证和货物清单,每放行一辆车需要大概两三分钟时间。
然而马车没有往主城门方向去。
车夫熟练地拉动左缰绳,马车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岔道。
这条岔道的路况比主道还要平整,路面铺的是切割光滑的青白色石板,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带有魔法灯罩的石柱。
岔道尽头通向一道比主城门略小但装饰更精致的侧门——门洞两侧的石柱上刻着复杂的浮雕,门头上方嵌着一块深蓝色的珐琅牌匾,上面烫着金色的王室纹章。
侧门旁边也站着卫兵,但人数比主城门那边少得多,盔甲的风格也不同——不是城卫的银灰色胸甲,而是深蓝色镶金边的皇家直属卫队铠甲。
岔道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特许通道——持有贵族通行证及许可文书者专用”。
排队进城的平民和商队远远地朝这边瞥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们知道这道门不是给他们用的,连多看的必要都没有。
但今天这道侧门外面站着一群人,让那些原本不想多看的人都忍不住回头了。
侧门外停着两辆带有王室标记的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整排穿全套皇家骑士铠甲的人。
不是城卫那种轻便的日常巡逻甲,是真正的战场重铠——胸甲上刻着金色的王室纹章,肩甲镶着暗红色的衬边,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标准制式的皇家骑士长剑。
总共八名骑士,排列得整整齐齐,站姿笔直,头盔的面罩没有放下来,每一张脸都年轻而严肃。
八名皇家骑士同时出现在城门口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排场了,但他们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面站着的那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骑士,肩甲上的金色纹饰比其他人多了一道,胸甲左上方别着一枚银色狮鹫徽章,那是皇家骑士团小领队的标记。
周围排队进城的平民、商贩和冒险者都在小声议论。
能让皇家骑士团亲自站在城门口等候的,会是什么人?
王都什么时候要来这样的大人物了?是北境那位老侯爵南下?
马车缓缓驶近那道侧门。
车辕上的车夫也看见了前方那两排皇家骑士——他常年在要塞跑运输,打过交道的最高级别也不过是要塞里的军需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马匹跟着放慢了脚步,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迟疑的节奏。
但对面那群骑士的反应比他变脸的速度更快。
为首的那位副团长看见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身后八名骑士齐刷刷地绷直了身体。
下巴微抬,脚步从等待的松散站姿瞬间切换成了随时准备上前护卫的待命姿势。
小队长本人向前跨了半步,把右手按在胸甲上,目光越过车夫的肩膀直视马车车厢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看口型是在说“来的是这辆吗”之类的确认话语,然后他朝身旁的一名骑士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对方上前接引。
肯特推开马车车门的时候,周围排队进城的那些平民和商贩已经全部转过头来了。
他们看见一个穿着样式简单但明显是贵族特许料子的年轻人从马车上走下来,年纪不大,长得也不像他们印象中那种趾高气扬的贵族老爷,身后还跟着一群风尘仆仆看不出深浅的同伴。
八名骑士同时将右手按在了胸甲上。这个动作本来应该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但皇家骑士的铠甲经过魔法减噪处理,手甲落在胸甲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排琴键被同时按下。
“肯特男爵——”
副团长上前一步,用不高不低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调是标准的军礼汇报腔,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
“王国皇家骑士团,艾德里安·冯·洛温。奉阿尔弗雷德王子殿下之命,在此恭候诸位。”
艾德里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侧身,目光朝身后的那两辆王室马车扫了一下,然后用压低了一格的音量对肯特说了一句不是副团长该说的官话,而是更像一个被王子临时抓来当司机的老熟人的抱怨。
“殿下就在后面的马车里。他不方便下车——他说一旦露面就要被一大堆人缠着问安,麻烦得很。您知道的。”
肯特当然知道。
王子最怕的事情就是麻烦。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越过副团长的肩膀看向后面的马车——马车的车门恰好在这时候推开了一条缝。
阿尔弗雷德王子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他朝肯特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肯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友们。加尔文已经主动走到了第二辆马车旁边,一只手搭在俘虏马车的车辕上,对那两个负责看守的蓝藤花骑士点了点头。
张大山已经把塔盾从马车上卸了下来背在背上。苏文和小娅娜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看着那群列队的皇家骑士。
“把俘虏交给艾德里安骑士。”肯特对他们说,“我们上王子的马车。”
马库斯和雷纳德从第二辆马车上把七个捆成粽子的精灵俘虏一个个拎了出来。
说是“拎”可能不太准确,因为这几个俘虏现在已经被捆成了一个状态——昨天那个试图用冰属性魔力割断绳索的法师被加倍捆紧之后,负责看守的雷纳德干脆把所有俘虏的绳索都重新绑了一遍,从肩膀到脚踝缠了整整好几道。
此刻这些精灵只能在地上蠕动,嘴里塞着特制的魔力抑制布条,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皇家骑士们上前接收俘虏。
一个年轻的骑士在解开马车帘子准备把俘虏转移进王室囚车的时候,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地叠着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精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憋住了笑。
副团长艾德里安倒是没有笑。
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些俘虏,然后对身边的骑士吩咐了一句“直接送王都监狱,分开关押,每人单独审讯室”。
马库斯和雷纳德在移交完俘虏之后走到肯特面前。
马库斯行了一个骑士礼,动作干脆利落。“男爵阁下,我等奉命将您与您的队伍安全护送至王都。任务已完成,接下来向您正式告辞。”
“不打算在王都修整几天再走?”肯特问,“这一来一回你俩基本上没怎么休息过,轮换驾车也没睡什么觉。”
雷纳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容——“蓝藤要塞那边还有训练任务等着。”
“再说了,伯爵大人还等着我们回去跟他报告您那支纹路符笔的具体使用效果呢。”马库斯也笑了一下。
肯特看着这两个灰扑扑的骑士——他们从蓝藤要塞一路护送自己到这里,两天时间,晚上轮流守夜,白天轮流驾车,在马背上吃干粮当午饭,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伸出手跟两个人依次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一路顺风。”
“也祝您一切顺利,男爵阁下。”
两位骑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官道快马加鞭地往回驰去。
马蹄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声,越来越远。肯特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扬起的尘土里,然后转身朝王子的马车走去。
他踏上马车踏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文牵着小娅娜的手跟在后面,火花蜷在小娅娜怀里,尾巴从臂弯里垂下来一甩一甩。
夏莉走在苏文旁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还在往这边偷看的人群。
张大山已经把塔盾卸下来拿在手里了。陈猛跟在最后面,肩上扛着他的巨剑,路过一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小孩时龇牙笑了一下,把那小孩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去了。
梅塞拉戴着兜帽缩在林晓背后,用林晓的身体完全挡着自己。
加尔文最后一个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