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玉蝉无声(2/2)
“南衣。”她轻声答道。
“南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深思,“好名字,清雅别致,与姑娘很相配。在下赵元,暂居于此地访友。明日若得天晴,不知可否有幸邀南衣姑娘同游西湖?”
乔南一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借着同游的机会,更进一步地观察他,摸清他的底细和意图。于是,她略作沉吟,便微微颔首:“若明日雨停,天公作美,自当奉陪。”
“如此,甚好。”赵安元笑容加深,朝她拱手一礼,“那赵某便不多打扰了,姑娘好生休息,明日再见。”
看着他转身,撑开伞,那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渐渐融入朦胧的雨幕之中,乔南一仍立在客栈门口,檐角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玉蝉。
这个人,赵元,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难测。而更让她感到一丝隐隐不安的是,面对这份复杂和未知,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并不全然是排斥与警惕。
笔尖再次移动:
“后来的故事,你我都知道了。我们像两个在迷雾中行走的人,彼此吸引,又彼此戒备。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每一次交谈,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较量。”
乔南一停下笔,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给竹林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她想起那些与他共度的时光——西湖泛舟时他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讲述白蛇传说的侧脸,灵隐寺中他虔诚上香时低垂的眼睫,夜市里他递给她一串糖葫芦时含笑的眼眸。
那些瞬间如此真实,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也许这一次,命运会对她仁慈一些。
“他对我好吗?我不时这样问自己。”
她想起那些温柔的时刻。她染了风寒,他彻夜守在客栈外;她为寻找月华珏焦虑不安,他默默查遍城中古籍;她说想看看江南的星空,他便带她泛舟湖上,那一夜星河璀璨。
“可我担心自己沦陷太深,到头来伤的仍是自己。所以我一遍遍提醒自己:他有时对你并不好。”
是的,他不好。他会失约,当她满心期待地等在约好的茶馆,他却迟迟不来;他会欺瞒,前后不一的说法让她知道,他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他会犹豫,当她说想带他回南疆见族人时,他眼中闪过的不是喜悦,而是迟疑。
最痛的是那次争吵。她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小事起了争执,只记得他最后说:“南衣,我好像...对你的感情有些淡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她听不见街市的喧闹,看不见眼前的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等他离开很久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才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在信中问,也在心里问了一千遍一万遍。
他对她的关切不似作假,她的喜怒哀乐他都能感知,她的任性她的缺点他都包容。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那天,我得知了不算真相的真相。”
乔南一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将那未写完的信纸照得一片皎洁。
她没有点灯,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那弯新月。就像那个夜晚,她无意中听到赵安元与友人的对话。
“安元兄,你与那位南疆姑娘...”友人的声音带着试探。
赵安元沉默良久,才低声说:“她很好,但我有我的责任。”
“可是你明明...”
“别说了。”他打断友人,“有些事,不是两情相悦就能解决的。”
那一刻,乔南一明白了。就像她隐瞒了自己圣女的身份,隐瞒了寻找月华珏的真正目的,他也有他的秘密,他的责任,他的不得已。
我们都是骗子。她苦笑着想。
“可我仍不甘心,仍想寻找我们真正会分开的真相。”她回到桌边,继续写道,“但后来我明白了,有时候,不必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就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为什么。
她仔细回想那些相处的日子,发现其实早有许多征兆。她在需要他的时候,他并不总是在身边;当她试图靠近时,他有时会不动声色地推开;当她敞开心扉,他反而变得更加谨慎。
“就像我也曾推开他一样。”乔南一写下这句话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的,她也推开过他。当他问及她的过去,她总是避而不谈;当他想深入了解南疆,她总是转移话题;当他表现出想要更进一步的渴望,她总是后退一步。
他们都在试探,都在犹豫,都在害怕。害怕一旦完全交出自己,就会失去自我,失去那些必须承担的责任。
“后来,我开始学着放下。”乔南一的笔迹变得平静,“我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我人生篇章中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短短几行字。”
她开始重新投入修炼,继续寻找月华珏,照顾族中事务。她让自己忙碌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他,忙到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放下。
直到那次偶然的相遇。
那是在长安的街头。她为了一味药材来到这座都城,没想到会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遇见他。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戎装,身旁是同样骑马的同僚。他比在江南时更加挺拔,也更加...遥远。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乔南一感到袖中的玉蝉突然发烫,那是相思断肠蛊在感应子蛊的存在。她看见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虽然动作很小,但她捕捉到了。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与同僚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自始至终,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就像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乔南一写下最后几句话,“有些伤口,表面上愈合了,但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有些人,说放下了,但再见时才知道,原来从未真正放下。”
她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却没有装入信封,而是走到屋角的香炉旁,轻轻将它放在燃烧的炭火上。
纸张蜷曲,变黑,化作灰烬,如同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语,那些终究要随风消散的情愫。
窗外,月华如水。乔南一取出手腕上的玉蝉,它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枚曾因相思而发烫的玉蝉,如今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不再为谁鸣叫。
她轻轻握住它,仿佛握住了那些曾经的温暖与疼痛,然后松开手,让月光洒满掌心。
晨光微熹时,乔南一吹灭烛火,走进里间。今天,她要指导年轻弟子们的蛊术修炼,要准备下个月祭祀月神的典礼,要处理族中积压的事务...
圣女的生活,从来都不止有爱情。而她的路,也还要继续走下去。
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当雨丝敲打竹叶,当月光洒满窗棂,当玉蝉在腕间微微发烫——她还是会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那人的笑容,想起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然后她会对自己说:爱过,痛过,如今放下了。
哪怕这个“放下”,需要用一生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