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玉蝉无声(1/2)
-——-乔南一故事返场-——-
南疆的雨季总是漫长而缠绵,雨水敲打竹楼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叹息。乔南一坐在窗前,看着雨丝如帘幕般垂落,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蝉,那温润的触感总能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这是一封他永远都不会收到的信。她甚至不知道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梳理自己的心绪,还是为了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交代?或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那样认真地爱过,恨过,最后学会了放手。
笔尖悬在素笺上方,迟迟未能落下。窗外,一只翠鸟停在芭蕉叶上,抖落了一串水珠,那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
“我还记得我们的初遇。”
她终于落笔,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是心头化不开的愁绪。
“梅子黄时雨,细密如酥,将江南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
笔尖停顿,乔南一的思绪飘回了那个雨季的江南。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条被雨水冲刷得乌黑油亮的青石板路,看到了白墙黛瓦的民居,看到了檐角滴滴答答落下的雨帘。那时的她,站在悦来居客栈二楼的窗前,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裙摆上绣着的几枝墨梅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作为月眠谷的圣女,她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不同于常人。族中的长老们总是一遍遍地告诉她:“南衣,你是被选中的人,你的血脉里流淌着月神的力量,你的肩上担着整个族群的命运。”
自由?那是族中其他女孩可以奢望的东西。她们可以在春日里结伴采花,在夏夜里围着篝火跳舞,在秋收时与心仪的少年交换信物。而她,只能在无尽的学习和修炼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孤独是她最熟悉的伙伴。小时候,当别的孩子在谷中追逐嬉戏时,她必须坐在祠堂里背诵古老的经文;当少女们开始偷偷议论哪个少年最俊朗时,她已经在学习如何调动体内的月神之力;当同龄人开始经历情窦初开的悸动时,她已经在为接任圣女之位做准备。
她不是没有渴望过那些平凡的情感。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悄悄溜出房间,坐在祠堂的屋顶上,看着谷中点点灯火。那些温暖的灯光背后,是一个个普通的家庭,有父母子女,有夫妻情深。而她,注定要独自一人,守护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
“我从未想象过,如果我和其他女子一样陷入情爱,会是什么样的。”乔南一继续写道,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或者说,我不敢想象。”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在竹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乔南一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竹檐流下,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水帘。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冰凉的感觉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长大后,为了族人的未来,她开始游历四方,学习中原的文化与技艺。这一路上,她见识了世间百态,也见到了各式各样的女子命运。
在江南水乡,她见过一位富家千金,为了与穷书生私奔,不惜与家族决裂。起初两人琴瑟和鸣,书生信誓旦旦要考取功名,给她一个名分。可三年后,当乔南一再次经过那座小城时,却看见那女子独自一人在河边洗衣,双手粗糙,面容憔悴。问及书生,她只是苦笑:“他中了举人,娶了知府的女儿。”
在西北边塞,她遇见一位将军夫人。丈夫常年戍边,她独自抚养三个孩子,侍奉公婆。人人都夸她贤惠,可乔南一在她眼中看到了深藏的疲惫与寂寞。后来将军凯旋,却带回了另一个女子,说是救命恩人,要以平妻之礼相待。那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此再未笑过。
也有幸运的女子。在蜀中,她认识了一对开茶馆的老夫妻。两人相濡以沫四十年,丈夫泡茶,妻子制点心,闲暇时便坐在院子里,一个读书,一个绣花,偶尔相视一笑,眼中仍是当年的温柔。
乔南一总是尽己所能帮助那些不幸的女子。有时是一点银钱,有时是一剂安神的药方,有时只是静静地听她们倾诉。她教受欺负的女子如何自保,教被抛弃的女子如何谋生,教心碎的女子如何疗伤。
“看着身边的师姐师妹们陷入情网,我总是不免担心,却又不好直言,只能暗中提醒,默默保护。”
她想起师妹阿瑶。那个活泼爱笑的女孩,三年前爱上了一个中原商人。乔南一见过那人,油嘴滑舌,眼神闪烁。她委婉提醒,阿瑶却听不进去,执意要随他离开南疆。乔南一只好在她身上种下护身蛊,又暗中派族人保护。一年后,阿瑶满身伤痕地回来了,那个商人早已卷走她所有钱财,消失无踪。阿瑶抱着她痛哭:“师姐,我该听你的话...”
还有师姐青蘅,与族中勇士相恋,却因家族恩怨受阻。乔南一多方周旋,最终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婚礼那日,青蘅握着她的手:“南衣,谢谢你。可是你呢?你总是为我们着想,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不知如何回答。
笔下的墨迹渐渐干涸,乔南一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见的越多,心中越觉悲凉。后来才明白,人心向来善变。于是我不再思考情爱之事,至少不考虑自己的。”
她开始拼命修炼,学习更高深的蛊术、医术、武艺。她走遍南疆的每一个角落,为族人解决疾苦;她与中原的学者交流,将先进的技术带回族中;她甚至远渡重洋,学习异域的智慧。
“我只希望,没有辜负那些期待的眼神。”
那些眼神——师父临终前殷切的嘱托,族人们信任的目光,孩子们纯真的笑脸...这些成了她生命的全部意义。至于自己的情感需求,早已被深深埋藏,连她自己都几乎忘记,原来她也有一颗会为谁跳动的心。
直到那天,她为寻找失传的圣物“月华珏”来到江南。
乔南一停下笔,闭上眼睛。那一日的记忆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她一身素衣,走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寻找着古籍中记载的线索。街市繁华,人来人往,她却感到一种熟悉的孤独——在这异乡之地,无人识她,也无人需要她。
雨丝如酥,细密缠绵。她立在悦来居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蝉,那温润的触感总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清脆的马铃声,穿透雨幕,打破了小镇的宁静。她循声望去,看见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马儿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而来。马背上的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衫,竟未戴斗笠,也未披蓑衣,任由细雨沾湿了他的发梢与衣衫。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流畅。当他状似无意地抬头,目光扫过她所在的窗户时,乔南一心中警铃微作,迅速后退半步,将身形完全隐在窗纱之后。
半个时辰后,雨势转小。乔南一撑起一柄素面油纸伞,走向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的茶摊。她选了个靠边缘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雨幕中的青岚山,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茶摊内的每一个人都纳入观察之中。
“这位姑娘,雨天人少,座位紧张,不知赵某可否与姑娘拼个桌?”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乔南一抬眸,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眸子。
“公子请便。”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与此同时,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捻,一缕极细的“软筋散”已悄然藏在指缝之间。
赵安元从容落座,也要了一壶龙井。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雨景,最后状似无意地在乔南一随身携带、用灰色粗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事上停留了一瞬。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他望着雨丝,随口吟出诗句,旋即目光转向乔南一,“张志和这句诗,道尽了江南渔父的闲适,如今亲见这斜风细雨,水墨江南,果然名不虚传。”
乔南一心中微动。这人谈吐文雅,引经据典,看似洒脱不羁的吟咏之间,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她偶尔会流露出的相似的寂寥。
那是一种身处异乡、肩负重任、无法真正融入周遭环境的疏离感。
雨势渐大,乔南一起身告辞。她故意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作为回客栈的路径,行至巷子中段,便捕捉到身后几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心中冷笑,故意转入一条死胡同。
三个地痞混混围了上来。就在她准备弹出药粉之际,一道白影如疾风般闪过。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那三个地痞已然倒地。
赵安元收掌而立,身姿挺拔如古松。他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平稳无比的双手:“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不过……姑娘的定力,倒是让赵某佩服。”
这话中的试探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乱世求生,孤身在外,总要有些自保之力,见得多了,也就不那么怕了。”乔南一淡淡回应。
赵安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撑开伞:“雨越发大了,这条巷子也不甚安全,就让赵某送姑娘回客栈吧。”
伞下的空间狭小,两人并肩而行,不可避免地靠得近了些。乔南一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这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让她常年与蛊虫毒物为伴的身体感到些许不适,但那檀香中透出的沉稳宁和,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到了客栈门口,檐下的灯笼在雨幕中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还未正式请教姑娘芳名?”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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