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雷霆雨露(1/2)
紫宸殿内的空气,在沈濯呈上那叠厚厚的卷宗后,便仿佛凝固了。鎏金仙鹤香炉中吐出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那自御案后弥漫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陆淮之没有立刻翻阅,他端坐着,目光落在卷宗封皮上那“北镇抚司密奏”几个冷硬的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殿角侍立的高无庸及一众宫女太监,早已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他们久侍君侧,深知陛下越是平静,越是沉默,往往意味着风暴越是酷烈。沈濯则肃立御案前十步处,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终于,陆淮之抬手,解开了卷宗上系着的黄绫。他没有让高无庸代劳,自己一页页,缓慢而仔细地翻看起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到了德宝斋那本记载着污秽交易的账册,每一笔金银流向都指向宫廷与朝堂的阴暗角落;看到了浣衣局太监王顺与二皇子府老花匠在肮脏小酒馆接头的线报细节;看到了怡芳轩宫女翠儿那个在赌场厮混的表哥,如何在收钱后眉飞色舞地向同伴吹嘘“宫里有人”;看到了翰林编修张谦在收受那笔“润笔费”后,如何在与同僚的“闲谈”中,“忧心忡忡”地提及太子体弱与刘才人龙胎的“隐忧”。
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苏轻媛那份笔迹清隽、措辞严谨的密报,以及附在其后的太医署验药记录上。暗红色的香丸,诡异的甜腥气,相冲的药材,缓慢的毒效……还有刘才人那句带着惊恐的回忆:“用了之后,非但没觉得安神,反而更觉心悸气短……”
最后,是沈濯汇总的脉络图:李昭仪宫中管事姑姑→德宝斋掌柜(兄弟)→阎冲远亲(二皇子府旧人)→流言收买链条→针对太子与苏轻媛的恶毒诽谤→香丸谋害龙胎未遂……
条条线索,环环相扣,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刚刚被他圈禁、却依旧阴魂不散的二儿子陆峻,以及那个在后宫中不甘寂寞、妄图火中取栗的愚蠢妇人李氏!
陆淮之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深长。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阅尽沧桑、惯看风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年寒冰在崩裂,又有地火在奔涌。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为帝数十载,经历过的阴谋诡计、骨肉相残、朝堂倾轧,数不胜数。但这一次,不同。他们不仅将手伸向了尚未出世、可能无辜的孩子,动摇了国本延续的根基;不仅用最下作、最肮脏的流言,去污蔑他苦心维护、虽然体弱却仁厚的储君;还将一个纯粹只想治病救人的医者,拖入这污泥浊水之中,险些成为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
这不仅仅是对他权威的挑衅,更是对他心中某种底线(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秩序”与“基本道义”的坚持)的践踏。
他缓缓合上卷宗,动作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心脏都跟着一紧。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越过沈濯的头顶,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个被奢靡香气包裹的沉香阁,看到了那个被野心和怨恨吞噬的儿子,也看到了后宫某个角落里,那张涂抹着脂粉、却写满算计与愚蠢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高无庸几乎以为陛下已经神游天外,陆淮之才收回目光,那目光已然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只是声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质感:“李昭仪,现在何处?”
沈濯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臣接到苏医正密报后,已即刻奏请皇后娘娘懿旨,以‘协查宫务’为名,将李昭仪请至凤仪宫偏殿暂歇,其宫中一应人等,皆已由凤仪卫分别看管于原处,未敢惊动旁人。”
“很好。”陆淮之点了点头,又问,“涉案宫人、翰林、德宝斋相关人等?”
“除德宝斋掌柜及其兄弟(管事姑姑)在逃,北镇抚司缇骑已封锁各门,正在全城追缉,料其插翅难飞。其余涉案人等,包括王顺、翠儿、张谦及其居中联络之中间人,皆已秘密收押于诏狱不同监房,彼此隔绝,专人看守。”
“嗯。”陆淮之从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沈濯,“证据,都确凿吗?尤其是那香丸,太医署的查验,可有定论?李昭仪宫中,可搜到类似之物或相关凭证?”
“回陛下,人证(刘才人及其嬷嬷)、物证(剩余香丸及苏医正检验记录)、关联线索(管事姑姑与德宝斋掌柜关系、李昭仪与二皇子府过往等)相互印证,环环相扣,已形成完整证据链。太医署三名资深药师已对香丸进行复验,结论与苏医正初检一致。李昭仪宫中,虽未搜出完全相同香丸,但在其小库房隐秘处,发现了一些配制此香丸所需的特殊药材及未用完的西域香料,与香丸成分吻合。其贴身宫女在隔离讯问中,也已承认曾受命向怡芳轩传递‘补品’。”
“好,好一个‘补品’。”陆淮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森然。他不再询问,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水声,每一滴,都敲在人心上。
终于,陆淮之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射,再无半分犹豫与温度。他坐直身体,那属于九五之尊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殿堂。
“拟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似乎能溅起火星。
高无庸一个激灵,几乎是扑到旁边的书案前,提起那支御用紫毫,饱蘸浓墨,屏息凝神,准备记录这注定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圣谕。
“诏曰:昭仪李氏,出身微末,蒙天恩擢升宫闱,不思感恩戴德,勤修妇德,反生豺狼之心,蛇蝎之性!阴蓄奸谋,暗结外朝,窥探禁中,戕害皇嗣,其罪一也!以阴毒诡物,伪装良药,意图损朕血脉,动摇国本,其罪二也!散播流言,诬构储君,离间朕之父子,乱我朝纲,其罪三也!三罪并罚,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着即废去昭仪位份,褫夺一切封号、赏赐,贬为庶人,打入西苑冷宫,非死不得出!其亲族之中,凡有官职功名者,一律革职查办,追夺诰敕;无职者,举家流放三千里,至琼崖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归返,遇赦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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