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暗流交汇(2/2)
陆淮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旋即隐去。“朕知道了。谢瑾安和王铮,应该能应付。你只需确保,无论野狐岭发生什么,消息都要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传到朕这里,还有……太子那里。”
“臣遵旨。”
沈濯退下后,陆淮之独自坐了片刻。他走到殿内那幅巨大的《大周坤舆全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北境漫长的边线。
“锦川仁厚,心系民瘼,是好事。峻儿骁勇,渴望建功,亦非大恶。只是这路,走岔了。”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代表雁门关与野狐岭的标记,“谢瑾安,这把火,就看你怎么烧了。烧得好,可除痼疾,可定边陲;烧得不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仿佛已将这盘棋的无数种可能,尽数推演于心。
夜色,愈发深浓。长安城内的暗流,也随着这场风暴的临近,愈发湍急难测。
野狐岭计划执行的日期,在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与紧张筹备中,悄然逼近。
——太医署,集贤轩。
或许是意识到了风雨欲来,或许是受到了太子召见后某种无形氛围的影响,苏轻媛与阿史那云这几日的研析工作,进入了一种更为专注、也更为默契的状态。
他们减少了关于古方背景与意义的探讨,将更多精力集中于对已破解部分进行严谨的、可重复的验证,以及尝试推演邻近符号群可能代表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迫感。陈景云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不仅注意着轩外的风吹草动,连轩内一应器具、茶水的安全,都亲自反复查验。周大人也来得更勤,时常以送些时新瓜果、了解进展为名,实则关注着二人的安全与状态。
这日午后,阿史那云在反复比照皮革上两组符号后,忽然指着一处之前被忽略的、形似曲折闪电的细小标记,对苏轻媛道:“苏医正,你看此处。我之前以为这只是装饰或表示‘急症’。但结合它旁边这个代表‘水’或‘液体’的三道波纹符号,以及更远处这个类似心脏的简图……是否有可能,这个‘闪电’标记,并非指病情急骤,而是指治疗时需要用到的某种‘迅捷之力’?比如……放血?或者某种快速导引药力的方法?”
苏轻媛闻言,凑近细看。那“闪电”符号刻痕极细,位置隐蔽,若不特意关联上下文,确实容易忽略。“医官的意思是,这或许是一种配合内服药剂的……外治导引之法?”她沉吟道,“中原亦有‘针砭导气’、‘刺络泄邪’之说,用于急症热闭。若此方真是治疗某种突发心疾或热毒壅塞之症,辅以适当的放血或针刺特定穴位以泄热导滞,加速药力通达,确有可能。”
她立刻从药柜中取出数卷针灸典籍,与阿史那云一同查阅比对。两人发现,皮革上“心脏”简图旁,有几个极小的点状凹陷,排列位置,竟与中原医书记载的“心俞”、“厥阴俞”等穴位有模糊的对应关系。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一振。这意味着古方的记载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立体和精细,不仅包含了内服药物,还可能涉及了外治手法。虽然具体穴位、针刺深浅、放血量等关键信息依然缺失,但无疑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研究方向。
“若能结合草原萨满可能使用的祝由、按摩等手法,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治疗图景。”阿史那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部族中尚有老人依稀记得一些古老的‘驱痛按抚’手法,或许与此有关。”
“待此件事了,若有机会,定要向医官请教。”苏轻媛也深感收获,但随即,一丝阴影掠过心头。此件事了……何时能了?以何种方式了结?
就在这时,陈景云从外面快步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素色信笺,神色凝重地递给苏轻媛:“师父,有人将此信丢在太医署角门处,指名要交予您。”
苏轻媛接过,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刻意扭曲:“三日后,野狐岭风急,勿涉险地,静待京中。”没有落款,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警告意味,以及“野狐岭”这个地名,让她心头一紧。
她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谢瑾安以这种方式在提醒她——或者说,提醒与阿史那云关系密切的她——一场风暴即将在使团归途的野狐岭爆发。让她“勿涉险地”,是保护;让她“静待京中”,则是暗示京城之内,亦有结果待分晓。
她将信笺就着灯烛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阿史那云平静道:“医官,关于这‘导引’之法,我们需寻找更多佐证。我记得《肘后备急方》中似有类似记载,可否劳烦医官与我同去藏书阁查阅?”
阿史那云何等机敏,见她烧信、转移话题,便知必有缘故,从善如流道:“自当从命。”
两人在陈景云陪同下,前往太医署藏书阁。一路上,苏轻媛看似专注于思考医理,实则心中波澜起伏。谢瑾安已将网撒开,收网之时,必是雷霆一击。她只盼一切顺利,莫要横生太多枝节,也莫要有太多无辜之人被卷入这权力的绞杀之中。
-——-——-
--四方馆驿,阿史那律居所。
同样的警告,以更直接的方式,也摆在了阿史那律的面前。一枚来自不明身份的“好心人”射入驿馆院中的箭矢,上面绑着的纸条写着:“野狐岭有伏,目标使团。慎行,或改道。”
阿史那律拿着这张纸条,面沉如水。他看向身边的谋士兼通译(一位在长安生活多年的突厥人):“你怎么看?”
谋士仔细检查了箭矢和纸条,沉吟道:“大人,箭是常见的猎箭,无标识。字迹刻意掩饰。送信者不愿暴露身份,但消息应非空穴来风。近来鸿胪寺拖延,朝中弹劾风声,加上二公子在太医署的遭遇,都说明有人不欲互市成功,甚至可能想对您不利。野狐岭地势险要,确是伏击良地。”
“改道?”阿史那律冷笑一声,“使团行程早已通告周朝,无故改道,岂不示弱?且若真有人欲对我不利,改道他处,他们便不会另行布置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送信之人,倒也有趣。既知有伏,却不言明何人主使,只劝我慎行或改道……是怕担干系?还是另有所图?”
他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的方向:“谢瑾安……这位镇北侯,想必也收到风声了吧?他若是真心维护互市,维护边关安宁,此时该当如何?”
谋士低声道:“大人,是否要联络谢将军?或向周朝皇帝申诉,请求加派护卫?”
阿史那律摇了摇头:“不必。此时联络谢瑾安,若他被监视,反落人口实。向周帝申诉?无凭无据,只会被敷衍了事。”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传令下去,使团一切照旧,三日后按计划启程。但护卫力量,暗地里增加一倍。所有车马、货物,出发前重新彻底检查。命忽尔罕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勇士,扮作普通随从,时刻不离我与你二公子左右。另外,”他压低声音,“将我们准备的‘那份厚礼’,提前准备好,随时可以启用。”
谋士一惊:“大人,那份礼……是否太冒险?万一……”
“以防万一而已。”阿史那律打断他,神色冷峻,“草原上的狼,从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猎人的仁慈上。我们带着诚意而来,但也要有保护自己的爪牙。若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堂堂突厥使团正使……”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他们知道,草原的雄鹰,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谋士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阿史那律独自留在房中,手指摩挲着那枚象征着部族首领权威的狼头戒指。长安城的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来了,就必须带着成果回去,无论前方是锦绣通途,还是荆棘陷阱。
-——-——-
--镇北侯府,夜。
谢瑾安的书房内,烛火通明。王铮从朔州派来的心腹信使刚刚抵达,带来了最新的、也是最终的行动计划细节。
“将军,王将军已将所有伏兵部署到位,分为明暗三线。明线为朔州折冲府‘恰好’在野狐岭附近演练的一队骑兵,约百人,由王将军亲自率领,驻扎在距预定伏击点五里的废弃烽燧堡,一旦收到信号,半炷香内可赶到。暗线一为混入贼众外围的十名好手,负责在贼人发动时制造混乱、保护使团核心、以及防止贼首逃脱。暗线二为埋伏在伏击点两侧山林高处的三十名神射手,配备强弓劲弩,负责狙杀贼人中的头目和弓手,控制战场。”信使条理清晰地汇报,“王将军问,对贼人,是尽量生擒,还是……”
谢瑾安看着铺在桌上的野狐岭详细地形图,上面已经用朱笔标注了各支力量的位置。他沉吟道:“尽量生擒,尤其是贼首‘一阵风’及其身边亲信。但若贼人负隅顽抗,或意图伤害使团成员,格杀勿论。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保阿史那律、阿史那云兄弟绝对安全,其次是拿到活口和指向二皇子府的铁证。”他指向地图上一个山谷出口,“此处地势狭窄,是贼人计划得手后的撤离路线之一。王将军在此处可有安排?”
“有。王将军已秘密调遣一队善于山地攀援的斥候,携带绊马索、铁蒺藜等物,预先埋伏于此,截断贼人退路。”
“很好。”谢瑾安点了点头,“告诉王将军,一切按计划进行。陛下那边,我已通过沈濯大人禀明情况,陛下只嘱咐‘证据扎实,分寸得当’。至于二皇子府……”他眼中冷光一闪,“他们若真敢动用‘腐骨蚀心散’那种阴毒之物,那就让他们自食恶果。让我们的人提前准备好应对之策,务必避免使团人员接触。”
“是!”
信使领命退下后,谢瑾安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赵霆在一旁低声道:“将军,一切安排就绪,您也早些歇息吧。”
谢瑾安摇了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险峻的山岭,以及即将在那里上演的生死较量。“我在想,阿史那律接到警告后,会如何应对。此人并非庸碌之辈,必有后手。还有……”他顿了顿,“太医署那边,苏医正应该也收到提醒了。她……会明白的。”
“苏医正聪慧,定能体会将军苦心。”赵霆道。
“但愿如此。”谢瑾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场博弈,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不仅要赢得野狐岭的胜利,更要赢得后续朝堂上的主动权,更要确保那个在太医署中执着于古老智慧的女子,不会受到这场风暴的波及。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庭院中的石榴枝叶,沙沙作响。那累累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微光,仿佛在默默积蓄着成熟前最后的力量。距离使团离京,还有三日。距离野狐岭的风起,也只有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