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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寒冬与黎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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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碎砾中小心拾起,拂去尘埃,却抹不掉上面细微的裂痕。他们曾是最亲密的伴侣,在月下盟誓,在花间携手,以为能仗剑天涯,白首不离。

可后来,那些心照不宣的隐瞒,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住信任的根基——当真相如同雪崩般轰然来临,往日的甜蜜都成了讽刺,信任碎了一地,剩下的只有被欺骗的愤怒与深入骨髓的失望。那场决裂,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冰冷的对视和各自转身的沉默。

黑风山的生死与共,黑石堡的血火交织,是大义面前的放下,是危难中的本能依托。刀光剑影里,他们依旧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可当烽烟暂歇,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过往,便又在寂静中浮现,带着磨砺后的钝痛,不再尖锐,却愈发清晰。

赵安元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曾深深迷恋过她眉宇间的英气与偶尔流露的温柔,也曾因那份看似不染尘埃的纯粹下隐藏的“目的”而心如刀绞。

此刻,她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藏着太多故事的眼眸。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嘴角的弧度带着些许疲惫,些许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磨平棱角后的温和。

“南一姑娘,”他回应着同样的疏离,声音平稳,递过一个靛蓝色的棉布包袱,包裹得仔细,棱角分明,“一路顺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包袱上,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精心准备的、耐存放的肉干与奶饼,以及那包沉甸甸的、足够她一路舒适用度的银钱。“一些北地的吃食,路上换洗的衣物,还有盘缠。北地贫瘠,不比南方富庶,只是……一点心意,莫要推辞。”他抬起眼,

目光与她相接,那里面的郑重取代了之前的复杂,“回到青岚,请代我向尊师问安。沐姑娘之事……”他吸了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坦诚,这是历经生死,剥去所有伪装后,才能有的直白,“我既应下,必竭尽所能。这不独为你,为青岚,亦为对抗幽冥教之大义,更是……我欠沐姑娘一个公道,也欠你……一个交代。”

这“欠”字,他说得清晰而沉重。不再是推诿,而是承认。承认过去的隐瞒造成的伤害,承认彼此心中的那份难以弥补的缺憾。

乔南一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伸出,接过了那个包袱。触手的感觉比她预想的要沉。交接的刹那,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指节,那熟悉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薄茧的触感,像一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扉,勾起无数被刻意封存的、温暖的、也是刺痛的回忆。

两人的动作都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几乎不可察的轻颤。但她终究还是稳稳地接了过去,手臂垂下,将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不再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眸子像是被泉水洗过,清亮却带着凉意:“待我回禀师门,诸事安排妥当……”她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寻找一块稳妥的踏脚石,最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我会再回雪霁城。届时,无论师姐是否苏醒,我……都会回来看看。”她的话语再次微顿,目光掠过他,望向城内那些熟悉的屋宇飞檐,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看看这座城,它承载了太多……也看看……故人是否别来无恙。”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对过去的告别,宣告她对这座共同流血守护过的城的牵挂,也宣告她与他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联系,最终沉淀为“故人”二字。这二字,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恨纠葛,最终化作了这么一声平淡的问候。

赵安元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波澜壮阔,只有一片被春雨浸润过的、微凉而宁静的旷野。他听懂了。他缓缓地、郑重地颔首,目光与她坦然相接,里面是同样的平静与了悟:“好。”他应道,声音沉稳如山,

“雪霁城,永远记得为它流过血的朋友。我……会一直在这里。”他没有说“等你归来”,但那“一直在这里”,已然是一种无声的应答——他会在这里,背负起他的责任,履行他的诺言,也会在这里,作为她记忆中那个需要确认是否“无恙”的故人,等待着或许有一天,彼此能真正坦然相对的那次“看看”。

再无他言。乔南一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温柔的笔触,细细描摹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将他此刻沉静而坚毅的模样,与身后那座沐浴在春日下的巍峨城池,一同镌刻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然后,她利落地转身,青衫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又带着一丝留恋的弧线,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依旧,带着剑客特有的干脆。马鞭轻扬,蹄声得得,那青色的身影,便沿着南下的官道,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天际那一片朦胧的绿意与光晕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赵安元独立城头,许久未动。春风依旧和煦,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城墙上新生的、嫩绿的草芽。

五月的中旬,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雪霁城从战争的创伤中逐渐恢复生机,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商旅也开始重新活跃。

赵安元的伤势在清灵丹和自身调养下,已好了七八成。他每日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上午处理军务,与大哥和幕僚商议城防建设、民生恢复大计;下午修炼《烈阳功》和“融雪化冰诀”,稳固修为,精进内力操控;傍晚时分,则雷打不动地进入静室,为沐清荷运功化冰两个时辰。

这一日,他刚结束运功,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从静室走出。一直守在外面的侍从立刻上前,低声道:“二公子,城主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赵安元点点头,简单擦拭了一下,便朝着大哥的书房走去。书房内,赵安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地疆域图前,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大哥,找我何事?”赵安元问道。

赵安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有着欣慰和决断。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安元,坐。黑石堡一战,你辛苦了,也长大了。如今北地局势初定,但隐患犹存。北漠狼庭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幽冥教更是心腹大患,不知潜伏在何处。”

他走到书案后,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给赵安元:“经过我与诸位长老、将领商议,决定正式设立‘北境巡防使’一职,总揽黑石堡及北部边境所有军务、防务、以及与周边部族的外交事宜。这个位置,责任重大,非大智大勇、众望所归者不能担任。”

赵安元接过文书,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大哥,这……”他有些愕然。虽然黑石堡之战后,他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但如此重要的职位,他自觉资历尚浅。

“不必推辞。”赵安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众望所归,也是你应得的责任。你的能力、胆识和对北地的了解,都已足够胜任。雪霁城的未来,需要你来扛起更重的担子。”

他看着弟弟,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系沐姑娘的伤势,但巡防使衙门就设在黑石堡,你可在那里继续为她化冰,两不耽误。而且,黑石堡经历战火,百废待兴,更需要你去坐镇,凝聚人心,重建边防。”

赵安元握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文书,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这不是荣誉,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北地的安宁,雪霁城的屏障,乃至解救沐清荷的希望,都将与这个职位紧密相连。

他抬起头,目光中的犹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他站起身,对着兄长,也是对着肩上的重任,肃然行礼:

“安元,领命!必不负大哥与全城所托!”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年轻人坚毅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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