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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清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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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床榻上,身体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疯狂叫嚣着对深度睡眠的渴望,然而赵安元的神经却如同过度绷紧的弓弦,迟迟无法彻底放松。

窗外,雪霁城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因他带回的消息而全速运转的种种声响,并非嘈杂的噪音,而是构成了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嗡鸣,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意识:

远处军营方向传来的、不同于平日操练的、更加急促密集如雨点般的战鼓声和变幻莫测的号角指令;

侯府庭院中,铠甲叶片规律性摩擦的“沙沙”声与各种身份之人或沉稳或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显示出高效的忙碌;

夜空中,偶尔有训练有素的鹞鹰极速掠过低空时,那独特的、尖锐撕裂空气的羽翼破空声,预示着军情急报正以最高规格在夜色中穿梭。

这些声音如同冰冷的针,不断刺探着他试图沉入睡眠的意识,提醒着他现实的严峻——短暂的安宁只是风暴眼中虚假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疲惫终于即将战胜警惕时,门外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节奏稳定,显示出敲门者的恭谨与训练有素。

“二公子,您醒着吗?城主命小人送来汤药和膳食。”是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赵安元熟悉口音的老仆声音。

赵安元挣扎着从混沌中清醒,应了一声。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旋即完全打开。一位身着深灰色整洁仆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却眼神清亮、步履沉稳毫无老态的老者端着一个厚重的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边缘雕着简单的云纹。

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手脚麻利的年轻侍从,一人捧着冒着丝丝热气的黄铜热水盆和干净面巾,另一人则捧着一叠折叠整齐、用料考究的衣物。

“老奴赵福,见过二公子。”老仆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花梨木矮几上,动作平稳,碗碟没有丝毫碰撞声。

托盘上,一只天青色的瓷碗里盛着墨汁般浓黑、热气袅袅、散发着浓郁苦涩与奇异药草清香的汤药;旁边是几个白瓷小碟,盛着色泽诱人的酱腌小黄瓜、凉拌木耳和一小碟琥珀色的蜂蜜核桃仁;还有一碗熬得米粒几乎融化、飘着肉末和葱花香气的小米肉糜粥。

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去苦的蜜饯。“城主特意吩咐了,刘老医师号过您的脉,说您心神耗损过度,内力亦有亏空。让您先用些清淡易克化的饮食,暖一暖肠胃,再服下这碗安神固本、益气培元的汤药,是他老人家亲自盯着火候为您调配的,对您的伤势恢复和心神稳固大有裨益。”

“有劳福伯费心。”赵安元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赵福是府里的老人,伺候过他们父亲,看着他兄弟二人长大,做事极其稳妥周到,深得信任。

赵福微微躬身,一边看着赵安元用餐,一边用温和而清晰的语调缓缓说道:“城主此刻正在军议厅与诸位将军和参谋大人议事,灯火亮了一夜未曾熄灭。他特意吩咐了,让您用完药后务必好生休息,外面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您不必此刻挂心。雷副统领和乔姑娘那边也都安置妥当了,就在东厢的‘听松’和‘望竹’两院,安静又舒适。刘老医师亲自去看过了,雷副统领多是皮肉伤和脱力,乔姑娘背后的伤口也处理好了,用了上好的‘白玉生肌膏’,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不会留下疤痕。只是……”

赵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惋惜,“那位黑石堡重伤的军士阿厉……伤势实在太重,脏腑破裂,经脉多处断裂,失血过多……刘老医师亲自出手,用金针渡穴,又灌下了保命的‘参茸续命丹’,也只能暂且吊住他一口元气不散,能否熬过这三日鬼门关,就看他的求生意志和造化了。城主已下令,用库房里那株五百年份的老山参每日煎汤为他吊气。”

赵安元闻言,心情骤然沉重,口中的肉粥仿佛也失去了味道。他默默地、仔细地将碗里的粥喝完,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那碗汤药极苦,苦涩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直冲头顶,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那极致的苦涩仿佛能暂时压过心底翻涌的涩意与悲痛。

侍从们伺候他用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净了面,又帮他换上了一身柔软贴肤、透气性极佳的白色细棉寝衣。

或许是汤药中的安神成分开始起作用,或许是终于回到了绝对安全、令人放松的环境,强烈的疲惫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紧绷的意志。他几乎头一沾到那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柔软枕头,便陷入了深沉无梦、近乎昏迷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当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透过精心糊着的、韧性极佳的高丽纸窗格,在室内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几块温暖明亮的光斑。无数细微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柱中悠然自得地缓缓飞舞,构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他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全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肌肉依旧酸软无力,仿佛被拆卸重组过,但那种深入骨髓、令人绝望的疲惫感已经消散大半。

丹田内的内力如同解冻的溪流,虽然流量远不及全盛时期,但已能自行缓缓运转,所过之处带来温煦的暖意,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不再有之前的滞涩刺痛之感。胸口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阵清凉酥麻的奇异感觉,显然是敷了极好的伤药,正在促进血肉生长。

他刚起身,门外似乎一直守着的侍从便立刻听到了动静,轻声询问后,端来了温度适宜的洗漱热水、青盐、柳枝和一套全新的衣物。这次是一套用料讲究的墨蓝色暗纹云锦常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象征着雪霁城赵家的卷云纹和狼首暗记,既不失身份,剪裁又相对简便利落,便于活动。

“二公子,城主吩咐了,您若醒了,用了早膳后,可去书房见他。”侍从一边熟练地伺候他穿衣绾发,一边低声禀报。

匆匆用过早膳——依旧是清淡却营养丰富的饮食——赵安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向着位于侯府核心区域的书房走去。府内的气氛相比他昨日昏睡时似乎更加紧张而忙碌,往来官吏、亲卫、传令兵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恭敬行礼,眼神中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敬畏和探究的好奇。

书房外,四名如同铁铸般的亲卫无声地抱拳行礼,然后其中一人为他轻轻推开沉重的实木房门。

书房内,赵北辰正背对着门口,如同钉在地面上一般,站在那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细节极其繁复的巨型北地疆域牛皮地图前,一动不动。他身上依旧穿着昨日的玄黑色常服,袍角甚至有些微褶皱,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血丝和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苍松,宽厚的肩膀仿佛能扛起一切重压,永远不会弯曲。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复杂的情感无声交汇。

“感觉如何?”赵北辰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仔细扫过赵安元的脸色、眼神和周身气息。

“好多了,大哥。内力恢复了些,伤处也无大碍了。”赵安元走到书案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案上那堆叠得更高的卷宗和几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草图所吸引,“军议……情况如何?”

赵北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紫檀木圈椅让他坐下,自己则走到宽大的书案后,将一份刚刚书写完毕、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卷宗用镇纸小心压好,以免污损。

“情况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还要严重和棘手。”赵北辰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根据你拼死带回来的地图,再结合军情司这些年零星收集、却始终无法串联成线的海量碎片信息,经过一夜的比对、分析和推演,我们已经基本确认,羊皮纸上标注的十七处疑似据点,有九处可能性极高,而且分布范围极广,结构狡诈,几乎像毒蛇的牙齿般,嵌入了北地边境所有险要难及、易于隐藏的咽喉之地。”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几个被用朱砂笔重点圈出的、令人不安的区域,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要穿透地图,直视其背后的阴谋:“尤其是黑风山脉深处标注的这一处,其规模、守卫力量以及所处位置的险恶程度,参谋司推断,可能远超你们之前遭遇的寒冰崖,极有可能是幽冥教在北地经营多年、真正的核心巢穴之一,甚至可能是某个重要分坛所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掳掠人口、修炼邪功那么简单。这些据点的分布位置,看似杂乱分散,实则隐隐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恶毒的、针对雪霁城乃至整个北地防线的战略包围和渗透网络。你地图上那条指向我们后方的、令人费解的虚线,几位老参谋推断了半夜,认为那极可能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条高度保密的输送路线,或许是用来运送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具有大规模杀伤性的邪恶法器或武器,或者……是某种召唤强大邪魔或开启空间通道的恐怖仪式所需的关键物品或祭品。”

赵安元听得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到了幽冥教的猖獗和残忍,却没想到,他们谋划的竟然是如此惊天动地、足以倾覆北地的巨大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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