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警戒(1/2)
穿过那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洞,瞬间涌入的喧嚣声浪和鲜活气息,让久历生死、习惯了荒野寂静和风雪呼啸的众人产生了一种短暂的耳鸣和眩晕感。仿佛从一个黑白默片的世界,猛地踏入了色彩浓烈、声音嘈杂的鲜活画卷。
雪霁城内宽阔的主街道——“永宁大街”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巨大的青石板路面历经无数车马行人的踩踏,光滑如镜,却又被能工巧匠刻意凿出细密交错的防滑纹路,此刻这些纹路里填满了被压实、泛着灰黑色的积雪和用来增加摩擦力的细小煤渣颗粒。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招牌旌旗在干冷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门口,巨大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色的蒸汽如同热情的招呼,源源不断地涌出,带着面食和肉馅的诱人香气;烤肉摊上,铁钎上串着的整只肥羊在通红的炭火上缓缓旋转,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焦香肉味霸道地弥漫开来;挂着各种硝制好的雪狐、冰狼、厚绒熊皮的皮货店前,掌柜穿着厚厚的貂皮坎肩,正唾沫横飞地向顾客夸耀着皮毛的成色;铁匠铺里传来富有节奏的“叮当”打铁声,火星偶尔从门内迸溅出来,落在门口的雪地上瞬间熄灭;售卖厚实棉袄、皮毛靴子和烈酒的杂货铺门口,挤满了采购御寒物资的行人。
商贩们个个声音洪亮,带着北地人特有的豪爽和穿透力,卖力地吆喝着,呵出的浓重白气在他们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胡须上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满载着山货、药材或粮食的驼队慢悠悠地穿行,驼铃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叮咚”声,混合着车轮碾过冰雪的“咯吱”声。拉着大量柴薪和黑亮石炭的骡车沉重地驶过,车把式不时甩响鞭子,发出清脆的炸响。
街道上摩肩接踵的行人,大多面色红润,穿着厚实臃肿的棉袄或皮袍,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北地风霜刻印出的质朴、坚韧以及对严寒习以为常的从容。
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臃肿棉衣的孩童尖叫嬉笑着从人群中钻过,追逐着一个滚动的铁环,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更远处,从军营方向隐约传来富有节奏的操练号子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军官粗犷的口令声,为这市井的喧嚣增添了几分铁血的底色。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烈的气味:烤饼和炖肉的浓香、牲畜的体味和粪便味、燃烧石炭特有的烟火气、皮革和油脂的混合味、还有某种清冷而独特的松木香气——那是雪霁城附近特产的雪松味道,被广泛用于建筑梁柱、制作家具和充当燃料,它的气息早已深深浸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融入其骨血之中。
这种鲜活、嘈杂、甚至带着些许粗犷和野性的市井生命力,与城外那片残酷、冰冷、寂静无声、时刻面临生死搏杀的白茫茫世界,形成了强烈到令人心脏悸动的对比。
许多黑石堡的铁卫,包括身经百战的雷焘在内,都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一路的神经,贪婪地呼吸着这充满烟火气的空气,好奇地、略带惊叹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北地的雄城内部景象。
对他们这些常年在边境堡垒与荒原戈壁打交道、见惯了荒凉与肃杀的军人来说,这种规模的城市繁华和勃勃生机,是颇为震撼和罕见的。
然而,赵安元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看似寻常的热闹繁华之下,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肃杀。城门口和主要街口巡逻的士兵数量明显增多了,他们不再是懒散地站着,而是五人一队,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过往人群,对任何可疑迹象都会立刻上前盘查,检查路引和货物的动作也更为严格仔细。
一些街巷的阴影里,或是一些店铺二楼的窗口,似乎有穿着普通百姓衣物、但身形挺拔、眼神机警、行动迅捷如豹的身影在默默巡视,他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覆盖着喧嚣的表象。
城墙根下,新近修补加固的痕迹十分显眼,青黑色的新砖与旧墙颜色略有差异,甚至还能看到几处疑似遭受巨大冲击、砖石碎裂、尚未完全修复的破损处,工匠们正搭着脚手架,冒着严寒紧张施工。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如同薄雾般弥漫在空气中。
显然,雪霁城也并非绝对太平,哥哥赵北辰面临的压力和挑战,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领路的骑尉张焕显然早已得到上级严令,并未在街上停留,而是引导着队伍沿着永宁大街中央被清理出的通道,一路向内城方向快速行去。行人车马见到这支风尘仆仆、铠甲破损、带着浓重血腥气和战场煞气的队伍,尤其是当他们认出被严密护在中间、虽然疲惫却难掩清贵之气的赵安元后,纷纷敬畏地向两侧退避,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好奇、猜测和一丝不安。
“是二公子!赵二公子回来了!”
“天呐,看他们的样子,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样……”
“听说前段时间城外好几个村子出了怪事,巡逻队也损失了不少人,莫非二公子他们撞上了?”
“幽冥教……真的是那些杀千刀的魔崽子吗?”
内城的城门比外城更加高大雄伟,黑沉沉的包铁门板厚达半尺,铆钉粗如儿臂,门楼上守军密集,弩箭的反光在垛口后若隐若现。验明身份的过程极其严格,甚至动用了某种检测邪术的符文法器在众人身上扫过,确认无误后,那沉重无比、需要绞盘才能开启的城门才发出沉闷的“轧轧”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
内城主要是城主府、重要官署、高级将领居所及核心仓库所在,气氛相比外城肃穆冷清了许多,街道更宽阔笔直,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身着制式军服或官服,但暗处的警戒目光和隐隐传来的能量波动,显示这里的戒备等级远超外城。
终于,队伍在一座气势恢宏、却毫无奢靡之气、反而透着一股铁血威严的府邸前停下。府邸围墙高耸,以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门楣上高悬着“镇北侯府”四个苍劲有力、饱经风霜、隐隐透出金铁之气的鎏金大字(赵家世代镇守北地,功勋卓着,被朝廷封为镇北侯),两尊用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栩栩如生的威猛雪狼分立大门两侧,獠牙锋锐,眼神睥睨,仿佛随时会扑噬来犯之敌。
门前八名守卫,身着精良的玄黑色鱼鳞铁甲,外罩青色毛边斗篷,手持长戟,腰佩战刀,目光如电,气息沉凝,显然都是百战精锐。见到张焕和赵安元,守卫们立刻挺直身躯,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的金铁交击声,行了一个标准的、充满力量的军礼,眼神中除了肃穆,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二公子!您可算平安回来了!”一名看似队长模样的守卫激动地上前一步,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城主大人他连日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府内传来一阵急促而异常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特定的节奏上,显示出来人极强的身体控制力和内心的焦灼。只见一名身着玄黑色暗纹锦缎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貂皮大氅、身形高大挺拔如松、面容与赵安元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成熟刚毅、眉宇间凝聚着沉重威压与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青年男子,在一众文武属官(文官身着深色官袍,武将则着轻甲)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正是雪霁城之主,镇北侯赵北辰!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般,瞬间就穿透了所有人,牢牢锁定在了队伍中间、虽然满脸疲惫、衣衫染血、却眼神清亮、背脊挺得笔直的赵安元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骨肉关切、深切的担忧,以及看到弟弟虽然伤痕累累却终究活着归来后的巨大放松,但所有这些汹涌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制在那张惯常冷峻、不怒自威的面容之下,唯有微微缩紧的瞳孔和瞬间抿紧的薄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大哥!”赵安元看到兄长,百般情绪涌上心头,鼻尖一酸,喉头哽咽,立刻翻身下马,可能是因为伤势和疲惫,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就要依照礼制行礼。
赵北辰却猛地抢上前一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牢牢托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他行礼,手掌用力之大,几乎捏得赵安元臂骨生疼,仿佛生怕一松手弟弟就会消失不见。他上下飞快地打量着赵安元,目光在他苍白缺乏血色的脸颊、沾染着已经变黑发硬的血污的衣物、被寒风割裂出细口子的手背、以及明显清瘦凹陷下去的脸颊上迅速扫过,尤其是在他胸口旧伤的位置刻意停留了一瞬,那里的衣物有破损和重新包扎的痕迹,这让赵北辰的眉头死死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回来就好。”赵北辰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却真切地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赵安元,看向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几乎人人带伤却依旧努力保持军容的黑石堡勇士、那副显眼的、躺着昏迷同伴的简易担架,以及为首的、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坚毅的雷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充满了审视和询问,“雷副统领?你们这是……遭遇了什么?”
雷焘早已下马,忍着身上的伤痛,上前一步,甲叶铿锵,抱拳行礼,声音因一路厮杀和风寒而更加嘶哑,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和军人的硬朗:“黑石堡副统领雷焘,奉我家堡主之命,护送赵公子与乔南一姑娘回城!途中于黑风岭、废弃烽火台等地,屡遭幽冥教‘血蝠堂’精锐伏击,历经血战,幸不辱命,终将赵公子平安送达!然……麾下儿郎折损十一人,重伤两人,卑职……有负堡主所托,请城主恕罪!”他低下头,古铜色的脸上肌肉抽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和愧疚。
赵北辰闻言,周身瞬间散发出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气,仿佛房间里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连壁炉中跳跃的火焰都为之一滞。他身后的属官们也纷纷骇然变色,发出低低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幽冥教!血蝠堂!”赵北辰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如同冰棱碰撞,“好!很好!敢动我赵北辰的弟弟,敢杀我北地的勇士!这笔血债,我记下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行将那滔天的怒火压回心底,上前亲手扶起雷焘,语气沉痛而真挚,“雷副统领,请起!黑石堡的兄弟们辛苦了!此恩此情,雪霁城上下永世不忘!折损的勇士,皆为我北地英烈,我雪霁城必以最高规格抚恤其家眷,并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奏请朝廷,为其请功褒奖,立碑纪念!诸位一路劳顿,伤痕累累,请立刻入府疗伤休息!我已命人备好热水、饭食、干净衣物及最好的伤药和医师!”
他的话语果断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上位者应有的担当、气度和不容置疑的承诺,让人心折,也瞬间安抚了黑石堡众人悲怆的心情。
“多谢城主!”雷焘及其身后还能站立的黑石铁卫们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感激、激动和一丝哽咽。
赵北辰的目光又落在一直安静站在赵安元身后、如同雪中青松般的乔南一身上,看到她虽然疲惫不堪、风尘仆仆、手背脸颊带着细微伤痕,却依旧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清冷警惕、不失锐利的眼眸,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乔姑娘,一路辛苦。多谢你一路护持舍弟,雪霁城欠你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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