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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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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长安城彻底褪去了冬日的萧索。

这几日天气晴好得近乎奢侈。天色是那种透亮的、水洗过的浅蓝,仿佛一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温润而明净,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阳光一日比一日暖,晒在身上,不再是那种只浮于表面的薄暖,而是能透过衣袍,一直暖到骨子里去的那种和煦。

站在阳光下久了,甚至会微微出汗,仿佛冬日的寒气被这春日的暖意一寸一寸地从身体里逼了出来。

太液池的冰早已化尽,池水清冽,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那金光随着水波荡漾,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像是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岸边垂柳抽出鹅黄的嫩芽,细长的枝条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缓缓扩散,融进池水的波光里,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池碎金依旧荡漾。

宫墙根下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一簇簇、一蓬蓬,在红墙的映衬下格外鲜亮,仿佛是谁泼洒的颜料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偶尔有蜜蜂飞来,钻进花心,不断忙碌着。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已彻底被新绿覆盖。

那些嫩绿的叶片薄薄的、软软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叶脉细细的纹路。

梅树下,前些时日还只是嫩芽的草地,如今已是一片茸茸的绿意,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青草特有的清香。

那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却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闹得正欢。

墙角不知何时冒出一丛野蔷薇,枝条上缀满了细小的花苞,粉白相间,只待一场春雨便会绽放。那些花苞紧紧闭着,却已经能看出将来盛开时的模样。

周大人今日难得地没有伏案批阅公文,而是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胡须照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眯着眼,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院中药童们忙碌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声、药材被翻动时细微的窸窣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如同春日的私语,絮絮叨叨,却不惹人烦。

他想起苏轻媛——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清正轩里伏案疾书,整理那些关于边地医药的资料。

那时他偶尔路过,总能看见她埋头在书案前,窗外的新绿映在她脸上,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写字很慢,很稳。有时她会停下来,抬头望向窗外,望着那丛刚抽出新芽的野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偶尔会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那时他不曾问她想起了什么。如今想来,或许是想起小时候在家中学医的事,或许是想起某次治好病人的情形。她这个人,总是把开心的事藏在心里,不轻易与人说。

如今,那丛野菊已被移回轩外的窗下,正迎着春日的阳光,努力地抽着新叶。

嫩绿的颜色鲜亮得耀眼,与去岁那枯黄的茎秆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些新叶还很细小,却像是要在春天好好地长一回。周大人有时路过,会停下脚步看一会儿,看着那些新叶一点点长大,看着那丛野菊一点点恢复生机。他看着它们,就仿佛看见了苏轻媛。

“大人,”一个药童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封信,“朔州的信!”

周大人睁开眼,接过信。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清隽、内敛、收锋处略见克制,却又自有一种柔韧的力度。

那字迹他看了十几年,从她还是个小小医女时就开始看。那时她的字还带着几分青涩,如今却已经沉稳得如同老吏断案,一笔一划都透着笃定。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边地常见的那种粗糙的纸,颜色微黄,质地略硬,与京城用的宣纸完全不同。但她的字落在上面,依旧清隽如初。

信不长,但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阳光洒在信纸上,将那些字迹照得清晰可见。

仿佛能看见她伏在驿馆那张简陋的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摇曳的烛光,她的手冻得有些僵,却依旧稳稳地握着笔。

“周大人钧鉴:朔州春意渐浓,冰雪消融,土地解冻。这几日天气晴好,白日里积雪化得很快,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夜里又冻成冰凌,清晨起来,满院都是亮晶晶的。驿馆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树,枝头也冒出了嫩芽,虽比长安晚了一个多月,但终究是来了。”

“传习所第二批学员已结业,共计二十三人,其中五人来自民间。结业考核时,学员们在伤兵营中实地操作,处置冻伤新患九人、外伤十一人、风寒发热十三人,无一失误。臣观之,甚慰。那些学员,刚来时连“麻黄”两个字都写不全,如今已经能独立处理常见伤病。他们站在伤兵床前,动作虽还略显生疏,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医者的沉稳。臣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三月初六,臣率首批学员及护卫,进阴山探查草药。此行七日,深入百里,共辨识可用草药三十七种,采得标本若干,并绘制草图百十余幅。山中春意未至,积雪尚存,然向阳坡地已有草芽破土。那草芽极小,不过米粒大,嫩绿的颜色在残雪中格外醒目。臣蹲在雪地里看了很久,看着那些细小的生命从冻土中钻出来,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定——它们能活,我们也能。”

“臣于一处背风山谷,见大片野生的防风、柴胡、黄芪,长势甚好,待夏秋之际便可采收。山谷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从山顶斜射下来,照在那片药草上,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想,若能把这片药草好好地用起来,能救多少人呢?”

“靖北侯闻之,命雷校尉率二十骑常驻朔州,专司传习所护卫及后续进山采药之事。臣推辞不得,只得领受。侯爷还命人在驿馆后院辟出一块空地,供臣试种从山中带回的草药幼苗。如今已种下防风、柴胡、黄芪各一小畦,日日浇水察看,盼能成活。每天早上起来,臣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幼苗。昨日有一株防风被夜风吹歪了,臣小心翼翼地把它扶正,培上土,心里竟有些紧张——怕它活不成。”

“边地军民,待臣甚厚。有伤愈士卒,隔三差五送来野味干果;有传习所学员,将自家腌的酸菜、晒的干菜悄悄放在驿馆门口;还有一位老牧民,翻山越岭送来一小袋盐——他说,是去岁秋天在盐池边扫的,干净得很,留给苏医正炖肉吃。那盐装在粗布口袋里,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臣看着那袋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母亲也是这样,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儿孙。”

“臣在边地,一切安好。唯念京中诸事,愿一切顺遂。昨夜朔州也出月亮了,很亮,照得院里一片银白。臣站在院里看了很久,心想,这月亮,长安也能看见吧?父亲母亲此刻,是否也在看这同一轮月?周大人您呢?”

“附山中采得野花一束,虽已压干,仍留得几分颜色,呈与大人赏玩。那花开在向阳的坡地上,极小,淡紫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臣蹲下来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它像太医署窗外那丛野菊——一样的细小,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开着自己的花。”

信末,附着几枝压平的野花。有淡紫色的,有鹅黄色的,有纯白色的,都极小,不过指甲盖大,但花瓣纹理清晰,颜色虽褪了些,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鲜艳。

周大人拈起一枝淡紫色的小花,对着阳光细细端详。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纹理丝丝分明。

他仿佛能看见,在阴山那尚未完全解冻的山谷中,在残雪与冻土之间,这朵小花是如何艰难地从泥土中钻出,是如何迎着料峭的寒风,一点点绽开那细小的花瓣。

他将那几枝花小心地夹入一本书中,放在案头。那书是苏轻媛去年送他的医书抄本,扉页上有她工整的小楷:“周大人惠存。学生苏轻媛敬呈。”那时她刚升任右院判,特意抄了这部书送他,说是“聊表谢意”。

他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小字,又看看刚夹进去的野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酸涩。

廊下,阳光正好。院中那丛野蔷薇,又绽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周大人靠在藤椅上,眯着眼,半睡半醒。阳光暖暖地照着他,春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带着蔷薇花的香气和青草的气息。

城东,齐王府。

若论京城王府的景致,齐王府当属第一。

这府邸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居,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无不精巧。据说当年那位亲王极爱花木,特意从江南运来无数珍稀花种。

又宴请天下最好的园林工匠,花了整整十年,才修成这座园子。后来亲王获罪,府邸空置多年,直到齐王出宫开府,才重新有了主人。

齐王入住后,并未大兴土木,只是着意养护,让那些旧年的花木愈发蓊郁。如今正值仲春,府中景致更是一年中最盛之时。

从正门而入,是一条宽阔的青砖甬道。那些青砖是前朝烧制的,经过近百年的风雨,依旧平整如初,只是边缘被磨得圆润了些,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甬道两侧种满西府海棠,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树干粗壮,枝桠虬结。

此时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如云如霞,几乎要将枝条压弯。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雪。那些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甬道尽头是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身用汉白玉砌成,历经风雨,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古意。

桥下是一弯碧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花,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偶尔有锦鲤游过,尾巴一摆,激起一圈涟漪,将那些落花推得更远了些。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青的、白的、褐的,圆润光滑,不知在水底躺了多久。

过了桥,便是王府的核心区域。正厅前的庭院里,种着两株百年玉兰,一株开白花,一株开紫花,此刻正是盛花期。

那白花的如堆雪砌玉,皎洁无瑕,每一朵都大如碗口,花瓣厚实而有质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紫花的如烟如雾,朦胧幽雅,颜色由浅入深,花心处几乎是纯白,越往外越紫,到花瓣边缘已是深紫。

两株树相对而立,花开满枝,几乎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齐王陆锦珩此刻正站在玉兰树下,负手赏花。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衣料是苏州织造的暗花缎,在光线下隐隐泛着银光。

腰间束一条青色玉带,带上的玉片温润细腻,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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