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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岁寒市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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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朔州的年,虽然没有长安的繁华,却有一种别样的、沉甸甸的暖。

腊月二十八的阴山大营,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

操练依旧进行,巡逻依旧严密,哨兵依旧在寒风中挺立。但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伙房那边的烟囱,冒烟的时候比往日多了些,飘出的气味也更香浓了些——是炖肉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辛辣,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诱人。

营帐之间的通道上,多了些来去匆匆的身影。有人抱着红纸,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扛着几根粗大的木柴,准备扎除夕夜的火堆。

营门口,几个士兵正将一捆捆冻得硬邦邦的羊肉从马车上卸下来——那是赵敢特意让人从朔州城采买的,让全军将士都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

中军大帐内,陆九渊正与几位将领议事。

炭火烧得很旺,将帐内烘得暖意融融。陆九渊依旧坐在那张堆满舆图文书的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边关军情通报。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赵敢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却不喝,只是捧着取暖。他刚从各营巡查回来,脸上还带着风霜的痕迹,但精神很好。

“……各营的年货都发下去了,”赵敢道,“肉一人一斤,酒每帐一坛,细粮比平日多一倍。弟兄们高兴得很,都说今年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像样。”

陆九渊抬起头,目光微动:“比往年都像样?”

赵敢点点头:“往年这时候,药材都紧巴,弟兄们冻伤的、病倒的,一茬一茬。今年苏医正来了,传了那么多新法子,药材也用得比往年节省,重伤的少了,轻伤的好得快,大家心里踏实。心里一踏实,这年过得就有点像样了。”

陆九渊沉默片刻,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向案角那叠整齐的信笺——那是苏轻媛自朔州寄来的,每隔数日便有,或长或短,说的都是边地医药之事。

最新的一封,是昨日刚到的,信中提到了传习所学员的进展、开春后草药探查的计划,以及……她对边地将士们的一份心意。

她说,她让陈景云熬制了一批防冻疮的药膏,托人送到了最偏远的几个哨卡。她还说,等过完年,她想亲自去那几个哨卡看看,实地了解那里的伤病情况。

陆九渊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侯爷?”赵敢见他出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陆九渊回过神来,面色如常,只道:“过年了,各营的戒备不可松懈。但年夜饭,让弟兄们吃好喝好,不必过于拘礼。”

赵敢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侯爷,您……除夕夜打算怎么过?要不,去伙房那边,跟弟兄们一起吃顿年夜饭?”

陆九渊微微摇头:“不必。照旧。”

赵敢知道他性子,也不多劝,只道:“那我让人给侯爷送一份饺子来,热乎的。馅儿是羊肉大葱的,苏医正之前说过,羊肉温补,适合这边天气。”

陆九渊没有拒绝,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敢告辞后,帐内复归寂静。

陆九渊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营地上空,天色已暗,几点寒星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

他望着那个方向——那是朔州城的方向。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半晌,他放下门帘,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军情通报。

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向那叠信笺。

腊月二十九,苏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年前最后一日“扫尘”的日子。按老规矩,这一日要将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一遍,扫去旧年的积尘,迎接新年的福气。天还没亮,仆人们便已起身,用头巾包好头发,挽起袖子,开始一年中最彻底的忙碌。

苏慕的书房是最后清扫的地方。

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书架上的书籍,用鸡毛掸子拂去积尘。另一人踩着梯子,擦拭悬挂了多年的那幅董其昌山水——那是老太爷留下的旧物,轻易不动,每年只扫尘这一日才擦拭一回。

苏慕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偶尔出声提醒:“那摞书轻放,别折了页角。”“砚台不用动,我自己收拾。”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叠信笺上——那是苏轻媛这一年来的来信,按时间顺序整齐叠放,最上面那封,是腊月初收到的。他伸手拿起,却没有再打开,只是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

夫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裳。

“试试看,”她说,“让针线房赶出来的,过年穿。”

那是一袭石青色的棉袍,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深灰色的兔毛。苏慕接过来,摸了摸那柔软的毛锋,忽然道:“轻媛那边,不知有没有这样厚的衣裳。”

夫人微微一顿,随即道:“我托驿使带了两件去,一件她自己的,一件给陈医士的。都用的最厚实的料子,领口也是兔毛的。”

苏慕点点头,没有再说。

书房清扫完毕,已是午时。仆人们将桌椅归位,将书册摆回原处,又将新换的窗纸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漏风的缝隙。最后,一个年长的嬷嬷捧着一只铜香炉进来,点燃了檀香,青烟袅袅,弥漫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里。

苏慕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树干上,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春”字。那是门房老陈头的小孙子贴的,那孩子才六岁,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贴得端端正正。

院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香气清冽。那是老夫人当年亲手所植,每年腊月必开,今年也开得格外茂盛。

苏夫人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明日就是除夕了。”她说。

“嗯。”

“年夜饭的菜单定下来了,都是往年那些,加了道她爱吃的糖醋鱼。”她的声音很轻,“我让人多备了一份,放在她房里,算是……她也在。”

苏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夫人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粗糙,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但很稳,很暖。

院中,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爆竹响,噼噼啪啪,惊起枝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腊月二十九的长安,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而苏慕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他的女儿也在为新年做准备。

或许是在驿馆中与陈景云一起包饺子,或许是在传习所里与学员们一起贴春联,或许是在某个偏远的哨卡,为那些回不了家的士兵们送去一盒亲手熬制的药膏。

无论在哪里,她都在做着她认为对的事。

这便是够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屋内走去。

“走吧,去看看厨房。糖醋鱼用的醋,得用咱们自家酿的,外面的不够香。”

苏夫人微微笑了,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腊梅的香气在寒风中愈发清冽,院角的红纸“春”字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腊月二十九的长安,雪还未下,但春天的气息,已悄然在每一寸土地上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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