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冰火炼心(2/2)
吴医官等人默然点头,面色肃然。
孙参军道:“苏医正,侯爷吩咐,为您安排了单独的营帐休息。是否先回帐用些饭食,歇息片刻?明日再看?”
苏轻媛确实感到饥肠辘辘,体力透支。但她摇了摇头:“先去见侯爷,禀报今日察看情形,有些紧急事项需即刻定夺。饭食……稍后再说。”
一行人回到中军帅帐区域。苏轻媛的营帐就在帅帐不远处,是一座较小的牛皮帐,里面已生好炭火,铺好了干净的毡毯,甚至有一张小几和一把胡椅,条件比伤兵营好了太多。福安已等在里面,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见她脸色苍白疲惫,心疼不已,忙倒上热水。
苏轻媛只略作整理,喝了几口水,便对孙参军道:“烦请孙参军通禀侯爷,苏轻媛求见。”
片刻后,孙参军回转:“侯爷正在用饭,请医正一同入帐。”
苏轻媛微怔,随即点头:“好。”
再次踏入帅帐,帐内气氛与白日不同。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温暖许多。
木案一侧摆开了一张小矮桌,上面放着几样简单的食物: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一碟烤饼,一碟腌菜,还有两副碗筷。
陆九渊已脱去大氅,只穿着玄色武服,正坐在矮桌旁。见苏轻媛进来,他抬手示意:“坐。边关简陋,将就些。”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白日的纯粹公事公办,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随意?
苏轻媛依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矮桌,食物简单的香气混合着帐内原有的气息,竟有几分奇异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先吃饭。”陆九渊拿起一个烤饼,掰开,放入羊肉汤中浸泡,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客套或矜持,“边关规矩,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苏轻媛也确实饿了。她没有推辞,也学着他的样子,掰了块饼,泡入汤中。羊肉炖得极烂,汤色奶白浓稠,撒了切碎的野葱,香气扑鼻。
一口热汤下肚,暖意迅速从胃里扩散到四肢,驱散了寒气与疲惫。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帐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炭火的噼啪声。陆九渊吃相很快,但并不粗鲁,只是效率极高。
苏轻媛吃得慢些,但也在认真进食,补充体力。
很快,陆九渊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手,看向苏轻媛:“说吧,伤兵营情形如何?”
苏轻媛也放下碗,将今日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禀报:冻伤重患的病情与处理建议、惊悸症士兵的状况与安抚之法、普遍存在的缺药困境、护理中的可改进之处、以及她现场教授的一些简易替代疗法。
她语速平稳,重点突出,既有宏观概述,也有具体病例佐证。陆九渊听得极其认真,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着,墨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幅复杂的战略舆图。
待她说完,陆九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严重些。”他顿了顿,“你提出的处置方法,尤其是对重症冻伤和惊悸症的,与军中惯用之法不同。有几成把握?”
“对重症冻伤,石灰炭灰外敷配合人参败毒散,是基于其湿毒内陷、正气衰微的病机。把握约七成,但需密切观察,随时调整。关键在于药材能否配齐,以及护理是否到位。”苏轻媛坦然道,“至于惊悸之症,药物仅为辅助,关键在于环境改善与心神安抚。此法把握更高,但需持之以恒,非一日之功。”
陆九渊看着她,眼神深邃:“军中习惯猛药重剂,见效快。你这法子,听着和缓,甚至有些……‘土’。但你能让那吓破胆的小子安静下来,让吴瘸子他们心服口服,必有其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背对着苏轻媛:“缺药之事,我会再行文催促兵部与太医署,并让赵敢加紧在附近州府采买。你开的方子中急需的药材,列出单子,优先调配。至于护理改进、你教授的那些土法子……”他转过身,“可在全军医官中推广。由你主持,召集各营医官,集中讲授。让他们都学学,什么是真正的‘因地制宜’。”
这又是极大的支持与授权。意味着她的医术与理念,将直接影响到整个北境边军的医疗保障体系。
苏轻媛起身,郑重行礼:“下官遵命。必当竭尽所能。”
陆九渊走回矮桌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看着桌上剩余的食物,忽然问道:“你以前……可曾见过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伤病,这样的苦处?”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未曾。太医署所见,多为宫眷官员,病症不同,环境更是天壤之别。”
“所以,”陆九渊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深沉如夜,仿佛要看到她底底去,“你怕吗?看到那些腐烂的伤口,听到那些痛苦的呻吟,闻到那些……味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直接。苏轻媛沉默了一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初时,心有不忍。但既为医者,便当面对。伤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伤病时的无力与绝望。下官所惧,非血肉之苦,乃是药石罔效、回天乏术。故而,更需精研医术,寻方找药,尽力而为。”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炭火的光芒在她清瘦却坚定的脸上跳跃。陆九渊长久地注视着她,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缓缓流动、沉淀。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很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份文书,似是要继续工作,却道:“天色已晚,你今日劳累过度,回去歇息吧。明日,我会让孙劲安排各营医官汇集之事。福安在你帐中?”
“是。”
“让他好生照顾你。缺什么,直接跟孙劲说。”陆九渊顿了顿,“在营中,不必过于拘礼。有事,可直接来帅帐。”
“谢侯爷。”苏轻媛行礼告退。
走出帅帐,夜风凛冽,星空却意外地璀璨。塞外的夜空,黑得纯粹,银河如练,繁星低垂,仿佛伸手可及。远处的阴山轮廓在星光下显得神秘而巍峨。
苏轻媛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感觉胸中浊气尽去。疲惫依旧,但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与充实。
今日,她直面了边关最残酷的一面,也迈出了将医术真正扎根于此的关键一步。
而陆九渊……他似乎与她想象中的,又有些不同。
回到自己的营帐,福安已备好热水。简单梳洗后,苏轻媛躺在铺着厚实毛皮的床铺上,身心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却有些睡不着,白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那些伤兵痛苦的面容,陆九渊深沉难测的目光,羊肉汤的暖意,星光下的寒夜……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空空如也——墨玉留在了朔州驿馆的行李中。
她闭上眼,在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中,沉入了黑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