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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冰火炼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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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大营的伤兵营区,设在营地西北角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里。这里远离中军帅帐的肃杀与各营操练的喧嚣,显得格外沉寂,唯有一种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呻吟、沉重喘息与药汤苦涩气味的氛围,如同无形的雾气,笼罩着这片区域。

与朔州城伤兵营由旧仓库改建不同,这里的营帐皆是军用的厚牛皮大帐,一顶连着一顶,整齐排列,但每一顶都仿佛承载着过度的沉重。

帐门大多敞开着,以便通风,却也任由寒气长驱直入。帐内地面铺着干草和破旧的毡毯,伤兵们或坐或卧,密密麻麻。

苏轻媛在孙参军和一名营区医官的陪同下,走入第一顶帐篷。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帐顶通气孔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以及角落里一个勉强燃烧的小炭盆提供的微薄暖意。

空气浑浊,充斥着脓血、腐臭、劣质药膏以及人体久不洗漱的复杂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苏轻媛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孙参军和那位姓吴的医官紧随其后,脸上都带着一种见惯了的麻木与沉重。

“苏医正,这帐里多是冻伤的重患。”吴医官声音干涩,指了指靠边的几个铺位。

苏轻媛走近。第一个士兵仰面躺着,双手双脚都裹着厚厚的、浸出黄黑色脓血的布条,布条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与灰败,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干瘪。

他双目紧闭,脸颊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即使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拧着,仿佛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吴医官低声道:“这是三度冻伤,手足末端坏死。前几日高烧不退,用了仅存的一点清热药,烧是退了,但……怕是保不住了。我们商量着,等天气再缓和些,或许得……截掉。”

苏轻媛沉默地伸出手,隔着布条,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腕脉搏。脉象沉细欲绝,几不可察。

她又小心揭开一点布条边缘,查看伤口。腐肉与脓血粘连,恶臭扑鼻。伤口周围的红肿已蔓延至小臂小腿,是染毒深入的迹象。

“清创可曾彻底?用药是何方剂?”她问。

吴医官苦笑:“清创……用的盐水,烈酒早没了。药用过黄连、金银花煎汤外洗,内服过四逆汤加味,但药材不足,剂量减了又减。后来连黄连也用完了,只能用些蒲公英、野菊花熬水对付。”

苏轻媛心中一沉。缺医少药至此,能拖到现在,已是极限。她仔细观察伤口情况,又问了发病时间、初期处理等细节,心中迅速盘算。

“立即停止用蒲公英、野菊花水。”她果断道,“此二药性凉,于已入里化热、正气衰微之体,恐更伤阳气。取炭火余烬,研成极细灰,与干净陈石灰粉按三比一混合,用煮沸后放温的雪水调成糊状,外敷伤口边缘红肿未溃处,可拔毒燥湿。坏死部分……暂且不动,每日以微温淡盐水轻轻冲洗,保持相对清洁干燥。内服改用人参败毒散加减,我开方子,看营中能否凑齐。”

她边说,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炭笔和皮纸,快速写下药方,并注明若有药材短缺的替代建议。吴医官接过方子,仔细看着,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与思索之色。

“苏医正,这石灰炭灰外敷……当真有用?人参败毒散,此时用参,是否……”

“石灰炭灰燥湿拔毒,于此类湿毒蕴结、正气难支之症,或可一试。人参并非大补,而是扶助正气,托毒外出。此时纯用寒凉攻伐,恐邪未去而人先亡。”苏轻媛解释道,语气沉稳笃定,“先按此方试两日,密切观察。若红肿见消,脉象稍起,便有转机。若不见效,再思他法。”

吴医官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肯定,且方子配伍有理有据,便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们走向下一个伤兵。这是个年轻得几乎还是少年的士兵,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头,浑身不住地颤抖,口中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呓语。他的手脚也有冻伤,但不算严重,真正的问题显然在神志上。

“这是吓的。”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伤兵哑着嗓子说,他少了一只耳朵,脸颊上也有冻疮,“他们小队在鹰嘴崖遇了‘白毛风’,迷了路,冻死大半。他是被扒出来的,救回来后就成这样了,时好时坏,不认人,乱喊乱叫。”

苏轻媛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少年的眼神。瞳孔涣散,充满恐惧,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她轻轻握住他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指尖搭上脉搏。脉象弦细而数,如按琴弦,是典型的心胆气虚、惊悸不安之象。

“可有安神药用过?”她问吴医官。

“用过些酸枣仁、远志,效果不大。朱砂、琥珀之类的,早就没了。”

苏轻媛沉吟片刻,对孙参军道:“孙参军,可否让人取些干净的、新落的雪来?再找一小块质地细腻的软布。”

孙参军虽不解,还是立刻吩咐人去办。苏轻媛又让吴医官找来几味简单的药材:生姜、大枣、炙甘草。

东西很快备齐。苏轻媛用软布包起干净的雪,制成一个简易的冰袋,轻轻敷在那少年的额头上。冰冷的刺激让少年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有瞬间的凝聚。

“别怕。”苏轻媛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在营里,很安全。风雪已经停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甲轻轻掐按少年手上的内关、神门等穴位。同时,让吴医官将生姜、大枣、甘草煎成浓汤,趁温热,用小勺一点点喂给他。

或许是冰敷与穴位刺激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温和的汤剂暖了脾胃安了神,又或许是苏轻媛那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带来了安全感,少年的颤抖渐渐平复,眼中的恐惧稍退,虽然依旧迷茫,但不再胡乱呓语,而是慢慢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帐内一时寂静。周围的伤兵们都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惊讶、好奇、以及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亮。

吴医官深吸一口气,由衷道:“苏医正……高明。”

苏轻媛摇摇头,站起身:“此症药物为辅,心神安抚与环境改善为主。他的铺位最好挪到靠近炭火、但又不过热、且相对安静的地方。同袍多与他温和说话,回忆些战友情谊、家乡趣事,助他固守心神。汤剂可继续服用,我再开个安神定志的简单方子配合。”

她继续巡视。一个接一个的伤兵,冻伤的、外伤感染发烧的、雪盲流泪不止的、长期咳喘的、胃寒腹痛的……病情各异,但共同的底色是缺药、缺有效治疗、以及长期苦寒环境与精神压力带来的身心俱疲。

苏轻媛看得极仔细,问得也极详尽。她不仅看伤口病情,也问饮食、睡眠、保暖、日常活动。她给每个病患提出具体的处理建议,有些是调整用药,有些是改进护理方法,有些甚至只是调整睡姿、增减被褥、改变饮食这样细微的举措。遇到特别典型的病例,她会停下来,详细向吴医官和其他围观的医官助手讲解病理与治则,并将对应的简易处理方法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皮纸册上。

她的冷静、专业、以及那种发自内心对伤者的关切,很快赢得了伤兵营医官和伤兵们的信任。起初的疏离与审视,渐渐被专注的倾听、积极的配合所取代。不断有医官拿着棘手的病例来请教,有伤兵挣扎着坐起,诉说自己的不适。

苏轻媛一一应对,毫不推诿。她从药囊中取出自己带来的有限药材,分赠给最需要的伤患。她教医官助手们如何更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资源,比如用煮沸的盐水替代部分消毒剂,用烤热的干净石块裹布给伤者暖腹,用特定穴位按摩缓解疼痛。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从第一顶帐篷到最后一顶,苏轻媛足足看了近百名伤兵。当她走出最后一顶帐篷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她才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的沉重疲惫,以及喉咙的干渴嘶哑。

孙参军递过一个皮质水囊:“苏医正,喝口水吧。您……已经看了近三个时辰了。”

苏轻媛接过,喝了一口冰冷的水,精神为之一振。她这才注意到,吴医官和另外几位医官一直跟在她身后,此刻也都是一脸疲惫,但眼神却比初见时明亮了许多。

“苏医正,”吴医官搓着冻僵的手,语气里满是敬佩与感慨,“您今日所言所行,令我等……汗颜,也受益良多。许多我们习以为常、甚至束手无策的处理,经您点拨,竟有了新思路。您留下的那些方子和法子,我们定当仔细琢磨,尽力施行。”

“吴医官过谦了。”苏轻媛声音有些沙哑,“诸位在如此艰难条件下,坚守至今,已是大功。我所知所学,亦有限。边地医药,非一人一时之功,需集众智,因地制宜,持之以恒。日后还望诸位多多交流,共同摸索。”

她顿了顿,望向那些在寒风中沉默矗立的营帐,帐内透出零星昏暗的灯火,映照着伤兵们模糊的身影。“这些将士,为国家戍边,受此苦楚,我辈医者,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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