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帅帐之前(2/2)
陆九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案头一个陶制茶杯,喝了一口里面已半冷的茶水。他的动作很稳,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与指腹有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厚茧。
“你的条陈,我看过了。”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苏轻媛脸上,开门见山,“想法不错,也务实。传习所已经开始办了?”
“是。已在朔州城东旧粮仓设立,首批二十名军中学员,已开课七日。”苏轻媛回答,声音清晰平稳。
“教得如何?”
“学员们求知若渴,学得认真。课程以实用为主,重点教授冻伤、外伤、常见急症处理,以及本地草药辨识与简单护理。”
陆九渊微微颔首:“教材也是你编的?”
“是下官与随行医士共同整理编纂,参考了军中与民间经验,力求浅显易懂,切合边地实情。”
“我看了你带来的方剂样本和草药图册。”陆九渊从案头一堆文书中,抽出了几页苏轻媛熟悉的纸张,正是她呈送条陈时附上的部分内容,“这个用辣椒、生姜、花椒煎汤外洗治早期冻伤的方子,还有雪水冷敷配合乳汁滴眼治雪盲的土法,在营中试用了几例,效果比预想的好。尤其是雪盲那个法子,简单易行,省了不少药。”
他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但苏轻媛能听出其中隐含的认可。她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沉静:“边地条件有限,当以简便有效为上。这些皆是古方与民间智慧,下官不过稍加验证整理。”
陆九渊看着她,那双墨黑的眸子在炭火光晕中显得愈发深邃:“你不是第一个来边关的太医。以前也有过御医奉旨劳军,带来不少名贵药材,开些复杂的方子。效果……有限。”他顿了顿,“边关需要的是能用、耐用、经得起摔打的东西,不是摆在案头观赏的珍玩。你带来的,是前者。”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苏轻媛欠身:“侯爷过誉。此乃医者本分。”
“本分?”陆九渊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太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能在长安宫中恪守本分,已是不易。能带着这本分,走到这冰天雪地的阴山大营,更不易。”
他站起身。他的身形果然很高大,站起来时,帐内空间仿佛都逼仄了几分。他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溅起。“赵敢和张浚那边,我已吩咐下去,会全力配合你。钱粮物资,优先保障。开春后的草药探查,也可着手准备。你需要什么,直接跟他们提。”
“谢侯爷支持。”苏轻媛也站起身。
陆九渊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之间隔着炭盆,跳跃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我请你来大营,不单是为了说这些。”陆九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营中冻伤病患,比朔州伤兵营更多、更重。有些是旧伤未愈,有些是新近巡逻执勤所致。军中医官已竭尽全力,但缺药少方,许多处置……未必得当。我想请你亲自去看看,实地诊断,给出更具体的救治与调护建议。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你也亲眼看看,真正的边关是什么样子。看看这里的将士,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承受的是什么样的苦。如此,你所筹划的传习所、草药探查、医药网络,才能真正落到实处,而不是纸上谈兵。”
苏轻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下官正为此而来。愿尽绵薄之力。”
“好。”陆九渊点头,不再多言,走回木案后,“孙劲。”
“末将在!”一直侍立在帐门旁的孙参军应声上前。
“带苏医正去伤兵营帐区。传令各营医官,苏医正察看期间,务必全力配合,如实禀报病情,不得隐瞒,亦不得干扰苏医正诊治。”陆九渊吩咐道,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陆九渊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新的文书,似乎已准备继续处理军务。但就在苏轻媛转身欲随孙参军离开时,他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
“苏医正。”
苏轻媛停步,回身:“侯爷还有何吩咐?”
陆九渊抬起眼,那双墨黑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中,仿佛有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一瞬,才道:“营中条件艰苦,你……自己保重。”
这句话,与他之前所有公事公办的言辞都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人情味?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谢侯爷关怀。下官会的。”
她再次行礼,转身,跟随孙参军走出了帅帐。
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帐内的温暖与那道深沉的目光。帐外,寒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与苍茫。
苏轻媛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与陆九渊的第一次会面,比她预想的……更简单,也更复杂。
简单在于,他直接、务实、没有任何虚与委蛇。复杂在于,那双眼睛背后,似乎藏着太多她尚未读懂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她得到了最需要的支持与许可。接下来的事,便是用她的医术与行动,去回应这份信任,去履行她来此的使命。
她抬头,望向营地上空铅灰色的苍穹,望向远处阴山沉默的脊梁。
伤兵营,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