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阴山回音(1/2)
腊月十五,朔州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清晨推开门,寒气如同有形质的冰水,瞬间灌满口鼻,令人窒息。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灰白,连往日肆虐的北风都仿佛被冻住了,空气凝滞,唯有刺骨的冷意无声渗透。
屋檐下悬挂的冰凌粗壮如婴儿手臂,在惨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寒芒。地面冻得坚硬如铁,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咔咔”声。
传习所的炭盆烧得比往日更旺,但室内的温度依旧不高。学员们裹着厚厚的冬衣,呵着白气,专注地听讲。
今日是苏轻媛亲自讲授“冻伤深度辨识与阶梯处理”。她带来几幅精心绘制的彩图,详细展示不同阶段冻伤皮肤的颜色、质地、感觉变化,以及对应的处理原则与禁忌。
“记住,一度冻伤,皮肤红肿、麻木、痒痛,但无溃烂。此时切忌直接烤火或用过热的水浸泡,应以雪或凉水轻柔搓擦,渐复温暖,再涂以羊油膏等温和药膏。”
苏轻媛指着图例,声音清晰,“二度冻伤,出现水疱,皮肤紫红。此时需保持水疱完整,无菌穿刺引流,外敷清热解毒药膏。若水疱已破溃,则需清创,预防染毒……”
午时刚过,传习所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寒日的沉寂。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犹带冰霜的传令兵,在孙参军的带领下,疾步走入。
“苏医正!”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因寒冷与疲惫而微微沙哑,“靖北侯爷军令!”
满堂肃然。所有学员停下手中的笔,目光齐刷刷投向苏轻媛。
苏轻媛心头一跳,面上却沉静如常。她接过那卷用油布仔细包裹、封着火漆的军令,拆开。
信纸是北地军中常见的糙纸,墨迹深浓,力透纸背,字迹刚劲潦草,与那封密函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简短:
“苏医正钧鉴:条陈已阅,甚善。所请诸项,准。传习所可即办,所需钱粮物资,着赵敢会同张浚酌办。草药探查事,开春后行。另,闻医正善治冻伤,军中多染此疾者。望医正得暇,可往阴山大营一行,实地察视,以定救治之要。陆九渊。”
没有客套,没有虚言,直截了当,是纯粹的军人作风。但字里行间,是毫无保留的支持。
尤其是最后那句“望医正得暇,可往阴山大营一行”,却是邀请,比命令更显分量。
阴山大营,那是北境防线的心脏,靖北侯陆九渊的帅帐所在,寻常文官根本无缘踏足。这邀请本身,便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苏轻媛缓缓折起信纸,收入怀中。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掌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释然与即将面对新挑战的激荡。
她看向传令兵:“侯爷军令,本官已收到。请回复侯爷,苏轻媛遵命。待此间传习所事务稍定,便即前往大营。”
“是!”传令兵行礼退下。
孙参军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然他早已知道信的内容,也一直在等侯爷的态度。
课堂内恢复了声响,但气氛已不同。学员们看向苏轻媛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佩,更多了几分肃然——能让靖北侯亲自下令支持并邀请前往大营的,绝非寻常人物。
苏轻媛定了定神,重新拿起教鞭:“我们继续。讲到何处了?哦,三度冻伤,皮肤全层坏死,颜色青紫或苍白,失去知觉……”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已然松开一角。最大的障碍扫除了。从今日起,传习所也好,草药探查也罢,都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而她也即将踏上此行最具挑战性的一程——前往阴山大营,直面那位传说中的统帅,以及最前线、最严酷的边地实况。
下课后,苏轻媛将陈景云、张、李二位医士叫到一旁,告知了军令内容。
陈景云眼睛一亮:“师父,侯爷支持我们了!”
张医士也面露喜色:“如此一来,许多事便好办了。”
“不错。”苏轻媛点头,“但侯爷军令中,亦有一事——邀我前往阴山大营,察看冻伤实情。我需离开数日。在此期间,传习所事务,便交由你们三人共同负责。景云主理日常,张医士、李医士负责教学。课程按既定计划进行,不可松懈。若有疑难,可请教马医官或孙参军。”
她又看向陈景云,郑重叮嘱:“景云,你需格外留心。我不在时,你便是太医署在此的代表。遇事需冷静,多与张、李二位医士商议,拿不准的,宁可暂缓,亦不可冒进。与军中、州府打交道,态度要不卑不亢,分寸要拿捏得当。”
陈景云肃然应道:“师父放心,弟子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所托。”
“你们二人也辛苦了。”苏轻媛对张、李二位医士道,“边地艰苦,教学不易,望二位多费心。”
张、李二人连忙拱手:“下官分内之事,必当尽力。”
安排妥当,苏轻媛又去了趟将军府与刺史府,分别拜会赵敢与张浚,当面确认了军令内容,并就钱粮物资调配、后续草药探查准备等事宜进行了初步商议。
赵敢自然是全力配合,张浚见靖北侯已明确支持,态度也更加积极,承诺州府会尽力协助。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苏轻媛心中明白,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阴山大营之行,绝不会轻松。
三日后,苏轻媛在雷焕所率二十骑边军精锐的护卫下,离开朔州城,北上前往阴山大营。
同行的,只有一名精通外科与冻伤处理的老药童——名唤福安作为助手,以及孙参军——他奉命随行,既为向导护卫,亦为联络协调。
朔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眼前展开的,是辽阔无垠、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荒原。这里已是真正的塞外,天地苍茫,四野空寂,唯有寒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片片飘忽的“白毛风”。
道路早已消失,全凭雷焕等人对地形地貌的熟悉,在雪原上辨识方向。马蹄踏在深雪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行进速度不快。
天空是那种低矮的、压抑的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远处阴山山脉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横亘在天边的、沉默的巨墙。
苏轻媛裹着最厚的狐裘,脸上蒙着特制的加厚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如此,寒气依旧无孔不入,手脚很快冻得麻木,需不时活动。
马车已无法在这样深厚的积雪中行进,她骑着一匹温驯的军马,福安与孙参军分骑左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