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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将军府会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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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赵敢将军的会面,最终定在抵达朔州的第三日午后。

宣威将军府位于朔州城东北角,紧邻军营,是一座由高大土墙围起的、形制粗犷的院落。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两座实心的、防止冲车的石墩,守卫是全身披挂、眼神锐利的边军老兵,查验勘合时一丝不苟。

进入府内,景象同样简洁硬朗。庭院开阔,地面夯得坚实平整,没有花草树木,只在角落摆着几个练力气的石锁和箭靶。正厅屋檐低矮,门窗厚重,透着一股边塞军镇特有的、去除了所有浮华的实用主义气息。

苏轻媛在亲兵引导下步入正厅时,赵敢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绘制在牛皮上的北境舆图前,负手而立。他身形高大魁梧,即使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半旧的鸦青色箭袖武服,依旧能感觉到那股久经沙场的悍猛之气。

听到脚步声,赵敢转过身来。

他年约四旬,方脸阔口,肤色黝红,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浓眉如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感。下颌留着短硬的髭须,更添几分威严。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沉稳、厚重、且充满力量感。

“末将赵敢,见过苏医正。”赵敢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地口音特有的粗粝质感,“军务缠身,前日未能亲迎,昨日又爽约,失礼之处,还望医正海涵。”

“赵将军言重。”苏轻媛还礼,不卑不亢,“将军戍守边关,责任重大,自然以军务为先。本官奉命前来,是为边地医药之事,正需将军鼎力支持。”

“坐。”赵敢大手一挥,自己在主位坐下。亲兵奉上茶,是粗陶大碗,茶汤浓褐,显然是本地常见的砖茶熬煮而成,香气浓烈。

赵敢端起碗,也不怕烫,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开门见山:“苏医正,你在伤兵营的事,马老三(马医官)跟本将说了。说你医术不错,带的方子也实用。本将代那些伤兵,先谢过。”

他话虽客气,但眼神依旧锐利,显然并非单纯的客套。“不过,”他话锋一转,“医正在营中所为,也略有逾越。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医所如何行事,自有军中医官决断。钦差虽有督查之权,但直接插手诊治,恐扰军心,亦令医官难做。”

这是在敲打了。苏轻媛神色不动,放下茶碗,平静道:“将军所言极是。本官昨日初至医所,见伤兵痛苦,医官忙碌,一时情急,确有欠妥之处。然本官以为,规矩是为人服务,而非束缚。当此药材短缺、伤病满营之时,凡有可行之法、可用之方,皆当尽快试用,以救将士性命。马医官亦认可方剂,且已试用。若因此坏了规矩,本官愿一力承担,但若能多救一人,便值得。”

她顿了顿,迎上赵敢审视的目光:“至于扰军心、令医官难做……本官以为,军心所系,在于上官能否真心为士卒谋福祉。医官所虑,在于能否有效救治伤患。若有更好的方法而不采纳,只因规矩或颜面,恐非士卒与医官所愿。将军以为呢?”

赵敢虎目微眯,盯着苏轻媛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痛快!不愧是敢在御前自请来边关的女子!有点胆色!”

笑声一收,他脸色复归严肃:“苏医正的话,有理。边关不比京城,这里一切从简从实,活命最大。规矩要有,但不能成了死规矩。你带来的方子,马老三试了,有几个确实顶用,尤其是那治冻疮的羊油膏子和雪盲的土法子,材料好找,省了不少事。就凭这个,本将认你是个做实事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朔州周边:“不过,苏医正,边地医药之事,绝非几纸方剂、几箱药材就能解决。朔州辖地数百里,驻军数万,百姓十数万,散布在这苦寒之地。药材从何而来?医者从何而来?如何送达各军镇村寨?伤病如何转运集中?这些都是难题。朝廷拨下的药材,杯水车薪,且路途遥远,损耗巨大。本地采药,冬日难行,且种类有限。医者更是稀缺,军中尚且不足,民间几近于无。”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苏医正既来,想必胸有丘壑。本将愿闻其详,你有何长远之策?若只是送些药,治些伤,本将感谢,但恐怕……难解根本。”

这番话,切中要害,也显露出赵敢并非一介莽夫,对边地困境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识。

苏轻媛心中暗赞,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敢问将军,军中现有医官几何?可识得本地常见草药者又有几何?边地百姓中,可有三五粗通药性、能处理简单伤病之人?”

赵敢略一思忖:“军中大小医官、助手,总计不过百人。识得本地草药的,约有一二十人,多是本地招募或随军多年的老人。百姓中……猎户、牧民,多少认得几样止血、解毒的草药,但不成系统,且多秘而不宣。”

“百人,分散于数万大军、十数万百姓中,确是捉襟见肘。”苏轻媛点头,“药材补给依赖外运,亦是命脉悬于他人之手。本官以为,欲解此困,需双管齐下。”

她指尖轻点舆图上的朔州城:“其一,于此设立‘边地医药传习所’。挑选军中略通文墨、有心学医的士卒,以及民间愿学者,由太医署派员(包括本官及随行医士)集中传授简易医术、常见伤病处理、本地草药辨识与使用。每期三月,不求精深,但求实用,结业后分发各军镇、重要村落,作为基层医者。此乃‘育人’。”

又指向阴山山脉:“其二,组织人力,系统探查阴山南北草药资源。不仅采挖,更尝试在适宜之地,引种栽培常用药材。同时,收集整理边地民间行之有效的土方验方,去芜存菁,编纂成简易手册,配发基层。此乃‘寻药’与‘凝智’。”

最后,她的手指划过几条主要道路:“其三,建立简易的药材储备与转运点于关键军镇与榷场,由传习所结业学员管理,储备常用成药与本地可采药材,形成小范围的补给网络。此乃‘建网’。”

她收回手,看向赵敢:“此三策,皆非一蹴而就,需持之以恒,投入人力物力。但若能成,边地医药,可逐步摆脱完全依赖外运之窘境,亦能培养出属于本地、了解本地、扎根本地的医者力量。纵使再有风雪灾疫,亦能更有力地应对。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赵敢听得极其认真,浓眉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待苏轻媛说完,他沉默良久,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敲击。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传习所……探查草药……储备点……”赵敢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光芒闪动,“想法不错。但实行起来,难题不少。人选如何定?谁来教?探查草药需熟悉山情的老猎手、采药人带领,且冬日无法进山。储备点的药材与安全,如何保障?还有,钱粮从何而来?刺史府那边,未必肯全力支持。”

他提出的问题都很实际。苏轻媛从容道:“人选,可由军中推荐忠厚踏实、略通文墨者,民间则由州县推荐。教官,暂由本官及随行医士担任,后续或可邀请军中医官、本地老郎中参与。探查草药,可先以收集信息、整理图册为主,待开春后再组织人手进山。储备点初期规模宜小,依托现有驿站或军镇设置,安全可由驻军协助。至于钱粮……”

她顿了顿:“本官已奏请太子殿下,恳请朝廷专项拨付部分款项。此外,或可请靖北侯与将军联署行文,以军务急需为由,从边军粮饷物资中调剂部分,或向朝廷申请特批。刺史府方面,本官亦会尽力争取,阐明此举于地方安定、民生福祉之利。”

赵敢背着手,在厅中踱了几步。他的步伐很重,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他停下脚步,看向苏轻媛:“苏医正,你这些想法,与侯爷前些时日与本将提及的,倒有几分不谋而合。”

苏轻媛心中一动:“靖北侯也曾论及边地医药?”

“侯爷常说,守边不能只靠刀枪,民心军心、后勤医药,皆是根本。”赵敢沉声道,“去岁雪灾后,侯爷便有意整顿边地医药,只是千头万绪,又值冬防紧要,一时难以腾出手来。你此来,倒是正好。”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摩挲着粗陶碗壁:“你的方略,本将原则上赞同。但具体如何操办,需详细商议,并报请侯爷定夺。侯爷如今在阴山大营,往返需数日。这样,你先将方才所说,写成详细条陈,本将派人快马送往大营。同时,你可着手准备传习所事宜——地点可选在城中旧仓库,本将可拨给;首批学员,军中可先挑选二十人。所需笔墨纸张、简单教具,本将让军需官配合。至于钱粮调拨、民间征选、草药探查等,待侯爷回信再定。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支持与进展。苏轻媛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将军支持!本官这就着手准备。”

赵敢摆摆手:“不必谢我。你若真能为边地解决这医药难题,该我谢你。”他虎目直视苏轻媛,“苏医正,边地不比京城,做事会遇到很多你想不到的难处,也会有很多人不理解、甚至阻挠。望你……能坚持到底。”

“本官既来,便已下定决心。”苏轻媛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

离开将军府时,已是傍晚。朔风又起,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冰凉。但苏轻媛心中却是一片火热。与赵敢的会面,比她预想的更为顺利,也得到了实质性的支持。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回到驿馆,她立即召来陈景云与张、李二位医士,将赵敢的允诺与自己的计划详细告知。众人听闻,皆是精神一振。

“师父,我们何时开始?”陈景云眼中闪着光。

“明日便开始筹备。”苏轻媛道,“景云,你与张医士负责清理选址、准备教具、拟定传习所章程与第一期课程纲要。李医士,你随我整理已收集的方剂、草药图册,编纂简易教材。另外,请胡驿丞帮忙,打听城中可有闲置的房屋、愿意出力帮忙的识文断字之人,以及……有没有懂得绘图的人。”

任务分派下去,众人各自忙碌。清正轩(如今是苏轻媛在驿馆的临时书房)内,灯火再次亮至深夜。

苏轻媛伏案疾书,将下午与赵敢所言,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朔州边地医药建设方略条陈》。她写得极其认真,不仅阐述了“育人、寻药、建网”三策,还详细列出了近期可行的步骤、所需资源、可能遇到的困难及应对建议。她知道,这份条陈将直达靖北侯陆九渊案头,其内容是否扎实可行,将直接影响后续的进展。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温暖,墨香与药香混合。苏轻媛偶尔停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她收回目光,继续奋笔疾书。

接下来的几日,朔州城东一处废弃的旧粮仓,变得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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