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2/2)
这是莫大的荣宠,却也意味着,苏轻媛亲赴北境的提议,或许将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了。
冬至日,雪后初霁。天空是那种被洗涤过的、清澈的灰蓝色,阳光虽淡,却明亮。宫城处处银装素裹,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空气清冷凛冽,吸一口,肺腑如洗。
麟德殿内,地龙烧得暖融如春,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殿中设了数十席,受邀的文武官员按品级落座。太医署的席位在中段靠侧,周大人带着苏轻媛与另一位左院判出席。
这是苏轻媛第一次正式参加这等规格的宫宴。她穿着崭新的右院判官袍,深青色缎面在殿内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头戴黑色进贤冠,一丝不苟。她的座位在周大人下首,能清楚看到御座方向,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她知道,自己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官,又因北境之事近期频频露面,早已是许多人关注的焦点。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淡漠,或许也有不屑。她只当未见,眼观鼻,鼻观心,姿态从容。
宴席开始,皇帝驾到,众臣高呼万岁。御座上的天子已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虽带着笑,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他简单说了几句慰勉的话,肯定了近日群臣为北境灾情所做的努力,特别提到了太医署“思虑周详,举措得力”。
周大人连忙起身谢恩,苏轻媛也跟着行礼。她能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宴席过半,气氛渐松。丝竹悦耳,肴馔精美,臣工们低声交谈,互敬酒水。忽然,坐在武官前列的一位虬髯将领站起身,向御座拱手:“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微微一静。苏轻媛抬眼看去,认得那是兵部侍郎、忠武将军崔烈,一位常年驻守西北、近年才调回京师的悍将。
皇帝颔首:“崔爱卿请讲。”
崔烈声如洪钟:“陛下,北境暴雪成灾,将士冻伤,百姓困苦,朝廷调拨医药物资,乃是仁政。然臣闻,太医署所拟《救治要略》及所遣物资,虽周全,却未必全然契合边地实情。北地苦寒,民风彪悍,伤病治法与中原迥异。且药材运输路途遥远,损耗巨大。臣以为,当务之急,除输送物资外,更应派遣精干医官,亲赴边关,一则实地诊治,解救燃眉之急;二则探查当地医药实况,培养边地医者,方为长远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太医署席位:“臣听闻,太医署苏右院判于北地医药颇有研习,且主持女医馆,善于教导传授。若得苏医正亲往,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他话锋一转,“苏医正乃女子,边关艰苦,又值严冬,恐多有不便。此乃臣之愚见,还请陛下圣裁。”
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苏轻媛。
苏轻媛心中剧震。她万没想到,首先提出此议的,竟是一位素无往来的武将!崔烈的话,看似在推荐她,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边关是否艰苦、女子是否宜往,这些问题被赤裸裸地摆到了面前。
周大人面色微变,欲起身陈情,却被苏轻媛轻轻按住了手臂。她深吸一口气,从容起身,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礼:“陛下,臣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有言启奏。”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讲。”
苏轻媛声音清朗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崔将军所言,切中肯綮。北境医药之困,非独缺药,亦缺精通边地疾患、善用当地资源的医者。臣确曾研习北地医药,编纂《要略》,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若能亲临其境,实地诊察,验证方药,探求更适宜边地的防治之法,并与边地医者交流切磋,则于我朝边地医药长远建设,大有裨益。”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至于女子之身是否宜往边关……臣以为,医者之道,在于治病救人,无分男女。昔有义姁悬壶军中,近有前朝女医随军救治伤患。北地虽苦寒,然将士能守之,百姓能居之,医者为何不能往之?边关军民,亦有妇孺,女子医者或更便于诊治照料。臣虽不才,愿效仿先贤,前往北境,尽绵薄之力。”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意愿与能力,又巧妙地将“女子不宜”的质疑,转化为“女子或有其便”。殿中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皇帝沉吟不语,目光转向太子陆锦川:“太子以为如何?”
陆锦川起身,恭声道:“父皇,苏医正忠心任事,医术精良,于北地医药确有心得。其所言亦有理。然北境路远天寒,且边关重地,苏医正身为女子,孤身前往,安危难料,起居亦多不便。儿臣以为,或可遴选太医署中经验丰富、身体强健之男医前往,苏医正可于京中统筹指导,编纂医书,培训医者,同样能为边地尽力。”
这是折中之策,既肯定了苏轻媛的才能,又规避了风险与非议。
然而,崔烈却再次开口:“殿下所言固然稳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北境急需者,非独医术,更在‘因地制宜’四字。苏医正既对此钻研最深,且具统筹之能,若只困守京中,岂非明珠暗投?至于安危起居,可遣可靠护卫与仆从随行,边关将士亦必全力护持。臣愿以性命担保,若苏医正北行,必安然无恙!”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竟是以自身军功名誉作保。殿中又是一阵哗然。
皇帝的目光在崔烈、陆锦川、苏轻媛三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枢密使、老成持重的宋国公身上:“宋国公,你意下如何?”
宋国公须发皆白,缓缓起身:“老臣以为,崔将军爱兵如子,其心可嘉;太子殿下虑事周全,其意可察;苏医正勇于任事,其志可勉。此事关乎边关军民疾苦,亦关乎朝廷体统与苏医正安危,两难之处,在于权衡。”
他顿了顿,缓缓道:“不若如此:可遣苏医正为代表,率太医署精干人员三五人,前往朔州。然不必深入边关军营,可于朔州城或榷场左近设置医所,诊治边地军民,培训当地医者,探查医药实情。朔州虽近边关,终是州城,有官府驻军,安全可保,起居亦便。待开春后,视情形再定行止。如此,既可解边地急需,得实地经验,又不至过于涉险,有违礼制。”
这老成谋国之言,既顾全了各方,又给出了可行的路径。殿中多数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皇帝沉思良久,终于开口:“宋国公所言甚妥。苏轻媛。”
“臣在。”苏轻媛心头一紧。
“朕准你所请。命你为钦差医正,率太医署医士二人,药童四人,前往朔州。于朔州城内设临时医所,诊治边地军民,培训医者,探查医药实情,为期……三个月。开春后回京复命。沿途护卫,由兵部调拨。一应所需,太医署与户部协同供给。望你不负朕望,尽心竭力,解边民疾苦,扬我朝仁医之风。”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
苏轻媛深深拜伏:“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她的声音平稳,心中却似有惊涛拍岸。成了。她真的要去北境了。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然而许多人心中都明白,今夜之后,这位年轻的苏右院判,将走上一条与宫中绝大多数女官截然不同的道路。
回到太医署时,已是深夜。周大人将苏轻媛叫到议事厅,神色复杂:“轻媛,此去朔州,千头万绪,你要心中有数。署中人员,除陈景云外,你可再挑一人。药材物资,我会尽力筹措。只是……”他叹了口气,“边地艰苦,又值严冬,你一个女子,定要万分小心。遇事多与当地官府、驻军商议,不可逞强。”
苏轻媛郑重行礼:“大人的教诲,轻媛铭记于心。此去必谨慎行事,不负署中同仁期望。”
走出议事厅,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在寒风中飞舞,落在脸上,冰凉。苏轻媛没有立刻回清正轩,而是独自走到署中药圃。
圃中积雪皑皑,那丛野菊已被完全覆盖,不见踪影。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雪下,根还活着,等待着春天。
她蹲下身,轻轻拂开一处积雪,露出了几片被冻得发硬、却依旧挺立的菊叶,和几个小小的、紧闭的花苞。
冰天雪地中,生命从未真正止息。
苏轻媛轻轻触摸那冰冷的花瓣,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坚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