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1/2)
东宫澄心斋内,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窗外漫天的寒意。太子陆锦川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奏章。他手中正拿着苏轻媛起草的《北境极寒之地防病救治要略》,逐字逐句细读,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是一幅雪中青松图,松枝覆雪却挺立不屈,颇有风骨。陆锦川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年轻的眉宇间已有了储君的沉稳与凝重。他穿着家常的玄色暗纹锦袍,未戴冠,只用一支青玉簪绾发,显出几分难得的随意。
侍立一旁的陈景云屏息垂首,心中惴惴。他奉师命前来,已在此等候了半个时辰。太子殿下看完密函抄件后沉默良久,只让他将《要略》留下,便再无他话。此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太子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终于,陆锦川合上最后一页,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陈景云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医正这份《要略》,思虑周全,切中时弊,甚好。北境之事,孤已有所耳闻,兵部前日亦有急报。只是未料情况如此严峻。”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叩:“药材征集调运,孤即刻行文户部与太医院,以军需名义优先办理。京畿药行、善堂绣坊等,亦会着顺天府协同太医署办理。三日内,第一批物资当可启程。”
陈景云心中一松,躬身道:“殿下圣明。师父说,若能得朝廷命令,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陆锦川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苏医正在《要略》末提到,可遣太医署精干人员亲赴北境。此议……她可有人选?”
陈景云心头一跳,斟酌着答道:“师父未曾明言。但署中诸位太医大人,各有专精。周大人年高德劭,署务繁重;王左院判擅内科,李左院判精外科;至于师父她……”他迟疑了一下,“师父对边地医药多有研习,且曾主持女医馆事宜,于统筹调度、应对突发或有心得。只是……师父身为女子,远赴边关,恐多不便,且太医署右院判之职,亦难长久离京。”
他说得委婉,陆锦川却听明白了。他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沉默片刻,方道:“苏医正之心,孤知之。然此事非同小可。北境苦寒,路途遥远,且边关重地,女医前往,确有许多顾虑。此事……容后再议。”
他看向陈景云:“你先回去,转告苏医正,她所请之事,孤已应允,药材调运不日即行。让她不必过于忧心,保重自身。太医署内,一切照常,北境所需方剂药物,按今日所议加紧制备。”
“是,谢殿下。”陈景云行礼告退。
走出澄心斋,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陈景云却觉得背后出了一层薄汗。方才太子殿下虽未明言,但那句“容后再议”,恐怕意味着师父亲赴北境的提议,希望渺茫。他了解师父,若知边地军民疾苦如此,必不能安坐京中。可这宫规礼法、世俗之见,又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墙。
回到太医署时,已是戌时三刻。清正轩内灯火通明,苏轻媛仍在伏案工作。她面前摊开着数本医书和手札,正在比对不同方剂的配伍与剂量。见陈景云回来,她放下笔,抬眼望去。
陈景云将面见太子的经过细细禀报,末了,小心道:“殿下对《要略》评价甚高,药材调运之事也已安排。只是……关于遣人亲赴北境一事,殿下只说‘容后再议’。”
苏轻媛听完,沉默良久。轩内只闻炭火声与窗外风雪声。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雪光照亮的庭院。那几盆菊花在雪中静立,花瓣上积了厚厚的雪,却依旧保持着挺立的姿态。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静无波。
然而陈景云却看见,师父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师父,”他忍不住道,“北境之事,朝廷既已重视,又有殿下亲自督办,必能妥善解决。您……不必过于劳神。”
苏轻媛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我没事。景云,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务。”
陈景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轩内只剩下苏轻媛一人。她重新坐回案前,却无法再集中精神。太子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怅然与……一丝不甘。
女子之身,便只能困守于这重重宫阙之内吗?她的医术,她的见识,她对边地民情的了解,难道就因为这一身份,便只能隔靴搔痒,纸上谈兵?
她想起那封密函上潦草而力透纸背的字迹,想起“药石匮乏”、“十万火急”那八个字,想起末尾那句“心犹未冷”。她能想象边地军民在暴风雪中的挣扎,能想象医者面对伤员却无药可用的焦灼,也能想象那个写信之人肩头的重压与眼中的期望。
她并非不知边关艰苦,亦非不晓规矩森严。可她更知道,有些事,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与纸上谈兵,终究不同。有些救治的细节,有些当地可用的土法药材,有些适应极寒气候的护理要诀,若非亲临其境,很难考虑周全,传达透彻。
更何况……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墙上的朔北榷场图,飘向案头的紫云英枯枝,飘向掌心那方墨玉镇纸。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悄然涌动:她想亲眼看看那片他守护的土地,想亲身感受那里的风雪与坚韧,想用自己的所学,为那里的人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这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自去年榷场重开、边地医政纳入太医署职掌以来,她便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北地医药资料,研读边关医案,甚至通过来往商旅打听当地风土民情、常见疾病与草药资源。她心中早已绘制了一幅比墙上炭笔画更细致、更鲜活的边地图景。
只是这图景,始终隔着一层。如同隔着这扇窗,看外面的雪与菊。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摞手稿、草图和一些干燥的植物标本。
这都是她近一年来关于北地医药的研习所得:有对边军常见冻伤、雪盲、高原反应等症状的辨证论治笔记;有根据商旅描述绘制的阴山南北草药分布草图;有收集的边地民间验方,如用马粪烤热外敷治冻疮、煮骆驼刺汤防沙眼等;还有一些她推测可能适应北地气候、可引种或替代稀缺药材的植物名录与栽培设想……
这些文字与图画,凝聚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心血。她原本想着,待更成熟完善些,或可编纂成册,供边地医者参考。可如今,北境的暴风雪与急报,让她觉得,这些纸上功夫,或许还远远不够。
窗外风雪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苏轻媛将手稿小心收回匣中,抱在怀里,感受着木质匣身微凉的触感。她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风雪中傲立的菊花。
菊能耐霜雪,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深,它的茎长得韧,它的花懂得在严寒中收缩保护,又在时机恰当时全力绽放。而人呢?人的坚韧,除了内心的坚守,是否也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突破某些桎梏,去更广阔的天地间扎根、伸展?
这一夜,苏轻媛几乎未眠。
接下来的日子,太医署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采购药材的公函雪片般发往各地,京畿各大药行的库存在三日内被清点、议价、装车。太医院与户部联署的公文下达,沿途关卡一律放行,驿站快马接力运输。善堂与绣坊的女工们日夜赶工,缝制护耳、面罩,制作防冻膏脂。太医署内,药库日夜灯火通明,药师们按方配药、研磨、分装、打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苏轻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不仅要协调署内各项事宜,还要与兵部、户部来员接洽,核对物资清单,拟定发放规程。同时,她根据陆续反馈的边地情况,不断补充修订《要略》,增补了许多具体细节。
她的清正轩几乎成了第二个议事厅,每日里人来人往。周大人对她全力支持,将署中人力物力尽数调配给她使用。陈景云则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里外奔波,传递消息,督办各项杂务,眼下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
在这片忙碌中,那几盆菊花依旧静静地守在窗下。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花瓣上的积雪被陈景云每日细心拂去,却难免有损伤。那盆“玉壶春”淡绿的花瓣边缘,出现了一圈焦黄,“胭脂点雪”洁白的花瓣上也留下了几处冻伤的褐色斑点。
唯有那丛野菊,虽然花朵细小,却似乎最耐风寒,依旧开得密密匝匝,洁白如初。
苏轻媛每每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头,望见窗外的它们,心中便觉一股清冽的宁静。
十日后,第一批满载药材与御寒物资的车队,在三百禁军护卫下,冒着严寒,出长安北门,踏上了前往朔州的官道。与此同时,太子陆锦川上奏的关于加强北境边地医药保障的长策,也获得了皇帝的初步认可,着令相关各部详细议处。
冬至前一日,宫中传出旨意:皇帝将于冬至日在麟德殿设宴,慰劳近日为北境事辛勤奔走的臣工,太医署周大人及苏轻官皆在受邀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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