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望京中诸君,亦保重(2/2)
“尽人事,听天命。”苏轻媛望着远处太液池方向依稀可见的、覆着薄雪的光秃枝桠,“草木有灵,求生是其本能。若根髓未全坏,当有一线生机。”
“丽妃娘娘最后那话……倒不像她平日为人。”
苏轻媛默然片刻,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越是珍视之物,越是容易以己度之,反成桎梏。丽妃娘娘性子虽骄,但今夜,我见她看那花的眼神,是真心痛惜。或许,经此一事,她也能明白些道理。”
二人回到太医署时,已是丑时三刻。值夜房的炭火将熄,陈景云忙添了新炭。苏轻媛却无睡意,在灯下将今夜所用之法与道理,细细写了下来,预备日后整理入太医署花草养护的杂录中。
窗外,月华如水,映着清正轩窗下那几盆菊花。野菊覆着薄雪,依旧挺立;“胭脂点雪”与“玉壶春”在月光下静静沉睡。万物寂然,唯有寒风偶尔穿过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玄墨”果然活了下来。
三日后,陈景云奉命去凝华殿探看。那盆花已被移出暖阁,置于后殿一处半敞的廊下,通风且有散射光。盆土微润,茎秆虽依旧光秃,但剪口处已愈合,无继续黑腐之象,靠近根部的地方,竟隐约可见两个极小的、米粒般的绿点——是新芽。
翡翠喜不自胜,对陈景云千恩万谢,又硬塞给他一包宫制的点心。丽妃虽未亲自露面,却也让人传话,再次谢过苏医正。
此事在宫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丽妃严令封口,只说是花匠调理得当,花株已无大碍。但有心人自然能从凝华殿上下态度的微妙变化中,窥见一二。苏轻媛对此并不在意,照常往来署中与各宫,诊脉开方,处理公务,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她路过凝华殿附近,或是听到宫人议论丽妃近日似乎沉静了许多、不再如往日那般张扬时,会想起那夜丽妃看着“玄墨”时,眼中那抹真切的痛惜与恍然。
霜降这日,长安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真正的雪。
不是雪籽,而是纷纷扬扬、如絮如羽的雪花。从清晨开始,天空便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到了午时,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接着便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天地间便被这无声飘洒的洁白所笼罩。
太液池的水面尚未结冰,雪花落在深墨绿色的水面上,瞬间消融,不留痕迹。岸边的杨柳槐树,光秃的枝桠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雪,如同开满了梨花。宫殿的琉璃瓦、飞檐翘角、汉白玉栏杆,都披上了素装,整座皇城在雪中显得格外静谧、庄严,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洁净感。
太医署院内,周大人露台上的菊花早已移入室内。清正轩窗下的野菊和那两盆名品,却依旧留在原处。雪花落在花瓣上,洁白衬着洁白,胭脂红点染雪色,淡绿如玉蒙纱,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苏轻媛没有让人将它们搬进来,只是吩咐陈景云每日扫去花瓣上过厚的积雪,以免压折花枝。
“菊能耐霜,亦当能经雪。”她说,“且让它们看看这初雪吧。”
午后雪势稍歇,苏轻媛正在轩内翻阅女医馆送来的一批见习医女的考核评语,陈景云忽然快步进来,手中拿着一封盖有火漆印的信函,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一丝压抑的激动。
“师父,”他将信函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北境八百里加急,经兵部转太医署的密函。”
苏轻媛心头一跳。北境?她放下笔,接过信函。火漆是兵部专用的玄色,印纹却并非兵部官印,而是一个简单的、她曾见过的鹰隼标记——那是北境军中的密信标识。她用小刀小心拆开,抽出信笺。
信是写在一种北地特有的、略微粗糙的厚纸上的,字迹刚劲潦草,墨色深浓,显然是在匆忙或不便之处所书。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行:
“霜降前七日,于阴山北麓遭遇百年罕见暴风雪。我军巡边小队失联三日,寻回时已冻伤过半。随行军医药石匮乏,救治艰难。现急需防风、桂枝、附子、干姜等驱寒回阳之药,及冻疮膏、止血散等外伤用药。另,本地土法以雪水煎煮松针、艾草御寒,然效微。闻太医署于寒地医药多有研习,望速援方略。榷场医棚已建,然医者寡,药材缺。十万火急。”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迹略淡,似乎犹豫后方添上:“此地极寒,呵气成冰。然将士百姓,守望相助,心犹未冷。望京中诸君,亦保重。”
没有署名。但苏轻媛认得这笔迹。与那方墨玉镇纸上“守拙”二字的笔意,一脉相承,只是更加仓促、更加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书写之人眉心的结与眼中的焦灼。
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百年罕见暴风雪。冻伤过半。药石匮乏。十万火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她的心里。她仿佛能看见那遮天蔽日的风雪,能听见狂风的呼啸与伤者的呻吟,能感受到那种药材将尽、回天乏术的绝望。而那个写信的人,此刻正站在那样的风雪中,眉头紧锁,望向南方。
“师父?”陈景云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发白,担忧地唤了一声。
苏轻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墨玉镇纸的温润似乎透过衣料传来。
“景云,”她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即刻去请周大人,并召集署中所有五品以上太医、药库主事,到议事厅紧急议事。就说,北境军情紧急,关乎将士性命,需立刻筹措药材,拟定方略。”
“是!”陈景云转身欲走。
“等等,”苏轻媛叫住他,“你亲自去药库,先清点信中所述药材的库存数量,无论多少,全部列出详单。再查阅所有关于冻伤、寒症、雪盲等北地常见疾疫的医案与方剂,尤其是民间土法验方,凡有效者,一并整理出来。”
“弟子明白!”
陈景云匆匆离去。苏轻媛独自站在轩中,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模糊了天地。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束紫云英枯枝上,落在墙上的朔北榷场图上,最后落在自己微微颤抖、却紧紧握起的手上。
北境的风雪,远比长安酷烈百倍。那里的“菊花”,正在经历真正的严冬考验。
而她,必须做点什么。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周大人看了密函,脸色沉肃,当即下令太医署进入紧急状态。药库主事报上库存:防风、桂枝储量尚可,但附子、干姜等温热大药,因非日常大量所用,库存有限。冻疮膏、止血散等倒是常备,但若按北境所需数量,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立刻行文京畿各大药行、乃至邻近州府,紧急采购上述药材。以太医署与兵部联名出具公文,可调用官驿,最快速度运往北境。”周大人当机立断,“署内所有相关药材,除保留京师日常必需之量,其余全部装箱待运。”
一位老太医捻须道:“驱寒回阳,麻黄、细辛亦可酌用。只是附子用量需慎,北地人耐悍,或可稍增,但亦不可过剂。冻伤之处,最忌骤热,当以雪水或凉药缓缓温之,否则反易溃烂。老朽曾阅前朝军医手札,有以川乌、草乌煎汤外洗,配合内服黄芪桂枝汤,于冻伤初起有奇效。”
另一位擅外科的太医补充:“止血散中可加重三七、白及比例。另,北地多松柏,松针、柏叶煮水熏洗,可活血驱寒,此法简易,可广传兵民。还有,雪盲之症,可用洁净布条浸人乳或羊乳敷眼,或煮决明子、青葙子汤内服外洗。”
苏轻媛静静听着,手中笔不停,将各位太医的建议一一记录。她忽然开口:“除了药材与方剂,或可再备些简便的医用之物。比如,用厚棉布缝制护耳、护脸面罩,内衬薄棉,可防冻伤。再如,将生姜、大蒜、花椒等辛辣之物晒干磨粉,装入小囊,让兵士随身携带,寒极时含服少许,可暖胃提神。还有,以羊油混合蜂蜡、薄荷脑等,制成防冻裂的膏脂,涂抹手足面颊。”
周大人点头:“苏右院判思虑周全。这些物件制作不难,可发动京师善堂、绣坊等赶制。所需物料,由太医署支取。”
议事直到掌灯时分方散。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苏轻媛回到清正轩,却毫无倦意。她点亮所有灯烛,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更为详尽的《北境极寒之地防病救治要略》。不仅汇总了今日所议,更结合自己平日研读的历代边地医案、以及陆九渊曾与她讨论过的北地气候民情,从饮食起居、训练巡逻、营地设置、伤员转运、到具体病症的辨治与护理,条分缕析,力求简明实用。
窗外,雪落无声。轩内,笔走龙蛇。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菊花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静静弥漫,混合着墨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定的氛围。
陈景云默默地为她续上热茶,又往熏笼里添了炭。他看见师父专注的侧脸,灯光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浅的影,她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笔下却始终流畅不断。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师父不仅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官,更是一位心有丘壑、肩有担当的士人。
子夜时分,苏轻媛终于搁笔。洋洋数千言的《要略》已成,墨迹未干。她轻轻吹了吹纸面,待墨迹稍干,便仔细折好,放入一个防水的油布袋中。
“景云,明日一早,你将此《要略》与药材清单、采购公文等一并送交周大人复核。然后,”她顿了顿,“去一趟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将此信……”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密函的抄件,
“连同这《要略》,呈与殿下。奏明北境实情,恳请殿下协调户部、工部等,加快药材征集与调运,并……请殿下奏明圣上,或可派遣太医署精干人员,亲赴北境,实地指导救治,并探查边地医药实况,以便长远筹划。”
陈景云肃然应下:“弟子遵命。”
苏轻媛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缝。寒风卷着雪花立刻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夜色深浓,雪光映得天际微明。远处的宫阙隐在雪幕之后,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寒夜中守望的眼睛。
朔州,此刻该是怎样的冰天雪地?那支失而复得的巡边小队,那些冻伤的将士,是否安好?他是否安好?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她轻轻握紧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