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寒风挺立(2/2)
太医署众人早早便各就各位。苏轻媛官袍整齐,外罩一件御寒的深青色披风,先到署中点卯,与周大人略作商议后,便带着陈景云往御花园暖阁方向去。
越是靠近御花园,空气中菊花的香气便越是浓郁。这香气不再是清苦单一,而是融合了数百种不同品种菊花各自的芬芳——有的清冽如泉,有的甜媚如蜜,有的幽远如兰,有的朴拙如草——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无形的、馥郁的香海,笼罩着整个御花园。
园中景象,与苏轻媛前日路过时已大不相同。
那座三丈高的“菊山”已然矗立在园子中央最开阔的草地上。数以千计的菊花被巧妙地摆放、绑扎在藤编骨架上,形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流动着色彩与生机的山峰。从山脚到山顶,菊花的颜色由深至浅,由浓转淡:最下层是深紫、墨黑、绛红等厚重色调,显得沉稳如山基;中层则是金黄、正红、橙黄等明亮色彩,如同山间秋林;顶端则点缀着雪白、淡粉、浅绿等轻盈颜色,仿佛山巅积雪与晴空流云。阳光偶尔穿透云隙,洒在“菊山”上,那些湿润的花瓣便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整座“花山”仿佛在微微发光,蔚为壮观。
“松鹤延年”的扎景也已完工。两只仙鹤形态翩然,一只引颈向天,一只低头觅食,鹤身用白色和淡黄色的菊花密密扎成,鹤顶一点朱红,是用了特殊的红色小菊。松树则用深绿色的菊叶和苍劲的枝干表现,树下还点缀着几块“山石”,是用颜色较深的菊花堆叠而成。整个作品栩栩如生,寓意吉祥,吸引了不少早早到来的宫人驻足观看。
沿着御花园的主道、小径、亭台、水榭,到处都摆放着菊花。有的是单独一盆名品,置于特制的红木高几上,旁边立着小牌,写着花名与进献宫苑;有的是数盆同种或不同品种组合摆放,形成一个小小的、意趣盎然的景致;更有沿水边摆放的,菊花的倒影映在太液池清瘦冷冽的水面上,花与水相映,实与虚交错,别有一番韵味。
暖阁位于御花园东侧,是一座三开间的轩敞建筑,四面皆是大幅的琉璃窗,此时窗扇紧闭,内里却生着暖融融的炭火。秦婉容、沈青荷、柳如眉三人已在此等候,见苏轻媛到来,连忙上前见礼。
“都准备好了?”苏轻媛问。
秦婉容点头:“回大人,各类常备药材、急救之物都已备齐,按您吩咐,还特意多备了些驱寒的姜茶和防冻疮的药膏。暖阁内茶水点心也已妥当。”
沈青荷补充:“奴婢方才已在园中主要路径走了一遍,记下了几个风口和地面不平处,已提醒过往宫人留意。”
柳如眉则道:“奴婢与各宫随行的医女嬷嬷们都打了招呼,知晓了各位主子的大致情况,心中有数了。”
苏轻媛见她们准备周全,心中稍安。她环视暖阁,阁内温暖如春,靠墙设有一排座椅,中间长桌上摆放着茶具、点心,以及太医署带来的药箱。琉璃窗外,便是熙攘起来的赏花人群。
巳时正,太后与皇后的凤辇先后抵达御花园。接着,各宫妃嫔、皇子公主、宗室命妇们也陆续到来。原本清寂的园子,顿时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人语轻笑声与菊香交织在一起。
苏轻媛与秦婉容等人守在暖阁内,透过琉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形。太后今日气色颇佳,穿着绛紫色宫装,外罩玄狐斗篷,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行走在菊丛间,不时驻足细看,与身旁的皇后说着什么。皇后则是一身明黄色礼服,端庄华贵,含笑陪着太后。
妃嫔们的穿着,果然如周大人所说,都在“雅致”上下功夫。丽妃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外罩银狐坎肩,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菊花簪,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陪在太后身侧,巧笑嫣然,只是苏轻媛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微的僵硬,目光不时飘向某个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苏轻媛看到了那盆传说中的“玄墨”。它被单独安置在一座汉白玉莲花石座上,四周围着明黄色的绸缎围栏,彰显其非同一般的地位。
花色果然奇特,是一种极其深邃的、近乎墨黑的紫色,花瓣厚重而有绒感,在黯淡的天光下,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唯有花心处一点金蕊,如同黑夜中的孤星,熠熠生辉。这盆花周围聚集了不少人,惊叹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苏轻媛细看之下,却发现那墨黑的花瓣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卷曲,靠近花托的几片花瓣,颜色也比其他地方略浅,透出一丝暗红。若非有心细察,几乎难以发现。她想起陈景云昨日的话,心中了然——这盆花,恐怕确实经历过一番“抢救”。
赏花的人群逐渐分散开来,三三两两,或驻足品评,或漫步谈笑。皇子公主们多在年轻的宗室子弟陪伴下,在园中嬉戏。几位年长的命妇则陪着太后皇后在暖亭中坐下歇息,宫人们奉上热茶点心。
一切看似和乐融融,然而在这片风雅闲适的表象之下,苏轻媛却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属于宫廷的张力。妃嫔们看似随意的站位,实则暗含亲疏与等级;命妇们言笑间的恭维,往往话中有话;就连对某盆菊花的赞美,也可能隐含着对进献之人的奉承或对竞争对手的微妙比较。
突然,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苏轻媛立刻警觉,示意秦婉容出去查看。不多时,秦婉容回来,低声道:“是齐王妃,许是站得久了,又吹了风,忽然有些头晕目眩,被贴身嬷嬷扶到旁边凉亭歇息了。奴婢去看过,脉象虚浮,脸色发白,应是气血不足加上外感风寒。”
“你处理得很好。”苏轻媛点头,“可给了药?”
“给了随身带的参片含服,又让嬷嬷喂了些热姜茶。奴婢建议王妃稍作休息后,最好回府静养,已派人去通知齐王府的轿辇到宫门等候。”
正说着,又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到暖阁外,对值守的陈景云说了几句。陈景云进来禀报:“师父,丽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来说,娘娘觉得有些气闷,想问问太医署可有清心爽神的药油或香囊。”
苏轻媛与秦婉容对视一眼。气闷?这暖阁外开阔得很,且今日天气清冷,何来气闷?只怕是心绪不宁吧。
“将咱们备的薄荷脑油取一盒,再拿一个装有菊花、茉莉、陈皮等物的清心香囊,让柳医女亲自送过去。”苏轻媛吩咐道,“记住,只送东西,不必多问,也不必久留。”
“是。”柳如眉应声,取了东西便去了。
苏轻媛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丽妃接过柳如眉送上的东西,勉强笑着道了谢,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盆“玄墨”,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她身边的几位妃嫔,看似在安慰,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微光。
午时将至,太后与皇后起驾回宫用膳,赏菊会暂告一段落。妃嫔命妇们也陆续散去,或回各自宫苑,或相邀小聚。御花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内廷司的宫人在收拾整理。
苏轻媛等人也终于能稍事休息。暖阁内炭火依旧温暖,秦婉容为每人倒上一杯热茶。苏轻媛捧着茶杯,走到窗边。
人群散去后,园中的菊花似乎更加凸显出来。那份属于草木的、纯粹的、不因人事纷扰而转移的美,在略显寂寥的午后,反而更加动人心魄。风过处,花瓣轻颤,香气浮动。那座“菊山”依旧巍然矗立,沉默地展示着生命的繁华与力量。
“今日还算顺利。”秦婉容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多亏大人安排周详。”
苏轻媛摇了摇头:“是你们应对得当。”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盆孤零零立在汉白玉座上的“玄墨”,“只是这花……开得再美,一旦被赋予太多,便也失了本真,徒增负累。”
秦婉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低声道:“在这宫里,又有多少事、多少人,能保持本真呢?”
苏轻媛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菊花,看着它们在深秋的寒风中,依旧傲然挺立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