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菊有佳色(1/2)
秋意,已沉甸甸地压满了长安城的每一处檐角与街巷。几场淅淅沥沥、一场寒过一场的秋雨过后,天地间最后一点属于夏末的、温吞的余暖,也被那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北风,一丝不剩地卷走了。
风刮在人脸上,不再是清凉的抚触,而是变成了清晰的、带着细小沙砾感的寒意,如同看不见的冰针,密密地扎着裸露的皮肤,催促着人们早早裹紧衣衫,缩起脖子。
天空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一块浸饱了冰水的、拧不干的巨毡,沉甸甸地覆盖着这座古老的城。
太液池的水面失去了夏日的丰盈与潋滟,变得清瘦、冷冽,颜色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绿的深,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枝桠虬结如铁画的杨柳与槐树,以及远处宫殿那在灰暗天幕下显得格外肃穆凝重的、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
万物都收敛了声音与色彩,显露出季节更替时最本真的、疏朗而苍劲,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骨骼。
御花园的各处角落、各宫庭院的廊前阶下、甚至宫墙某些背风向阳的旮旯里,却有一种生命,迎着越来越猖獗的寒风与早晚刺骨的白霜,傲然怒放,将自己最浓烈、最绚烂的色彩与姿态,泼洒在这片日渐萧瑟的背景之上——那便是菊花。
起初,它们只是星星点点的、不起眼的亮色。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有着细碎花瓣的野菊,金黄的颜色纯粹而热烈,一簇簇,一团团,如同被谁不经意间洒落在假山石缝、颓败篱笆墙根、或是宫道边缘石阶缝隙里的碎金。
它们开得泼辣,开得热闹,开得全无章法,却又生机勃勃。
紧接着,仿佛是听到了这野性的呼唤,那些被宫人们精心侍奉在暖房之中、有着显赫名号与高贵血统的各色名品菊花,也开始被一盆盆、一株株,小心翼翼、如同护送珍宝般请了出来。
它们被安置在预先选定的、最能展现其风姿的位置:或是御花园中临时搭起的、缠绕着枯藤与彩绸的雅致菊棚之下;或是各宫主殿前那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台阶两侧;或是回廊转折处的美人靠旁;或是临水凉亭那空阔的中心……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整座原本色调沉郁的宫廷,便被这突如其来、却又井然有序的菊花海洋所温柔地淹没了。
于是,深秋的宫廷,因着这些菊花,变成了一个无声而盛大的展览会,一个关于色彩、形态与气质的竞演场。
看那花瓣细长如流苏、纷披垂落几近及地、通体洁白无瑕、名曰“十丈珠帘”的白菊。它静静地立在青瓷盆中,枝条舒展,千百条银丝般的花瓣在微寒的风中轻轻颤动,不似凡花,倒像是月宫仙子不慎遗落人间的、凝结了月华与清霜的璎珞,清冷孤高,令人不敢逼视。
再看那花型硕大如碗、花瓣层层叠叠、多到数不清、色泽是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近乎墨黑的深紫,花心处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暗红,名曰“墨荷”的珍品。
它被安置在一方浑厚的紫砂盆内,枝叶肥厚油亮,整朵花沉甸甸地低垂着,仿佛承载了太多秋日的精华与时光的重量,雍容华贵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王者般的沉静气度,仿佛在默然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又有那花色嫩黄娇俏、花瓣短促而密集、彼此紧紧拥抱、形成一个完美圆球的“金绣球”。
它被摆放在朱红的廊柱旁,圆滚滚、毛茸茸的一团,在略显清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活泼灵动,憨态可掬,仿佛一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穿着金黄绒衣的顽童,给这肃穆的秋景平添了几分暖意与生气。
更有那复色的奇珍,如“金背大红”。花瓣背面是灿烂的金黄,正面却是艳丽的正红,阳光下微微转动,便流光溢彩,变幻莫测,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还有那绿如初生嫩叶、花瓣卷曲如浪的“绿牡丹”,紫中透着幽幽蓝光、花瓣刚劲如剑的“帅旗”,粉白相间、娇嫩得仿佛少女含羞面颊的“粉葵”……林林总总,形态各异,色彩纷繁,不下百种。
宫人们甚至依照往年的惯例,开始用各色菊花扎制起“菊山”、“菊塔”,或是拼凑出“松鹤延年”、“龙凤呈祥”等吉祥图案,将自然的野趣与人工的巧思融为一体,将这深秋的宫廷,装点得宛如一个即将召开盛大宴会的、静美而繁华的舞台。
菊花的香,是一种极为内敛的、清冽的、甚至带着一丝明显苦味的幽香。这香气不张扬,不飘远,需得你静下心来,走近了,在清寒的空气里细细地、深深地嗅闻,方能捕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却足以穿透胸中郁结、涤荡五脏浊气的芬芳。
御花园中,一年一度虽未明旨大办、却已然成为宫中惯例的“赏菊会”氛围,正在无声地酝酿。宫人们穿梭忙碌,调整着花盆的位置,擦拭着叶片上的浮尘,低声商议着哪一盆该放在显眼处,哪几盆搭配起来更有意趣。
各宫的妃嫔、得脸的皇子公主、乃至一些有资格入宫的宗室命妇,也已开始暗自琢磨着届时的穿戴——既不能过于艳丽夺了花的风头,又需得雅致得体,与这秋菊的格调相衬。空气里,除了菊香,似乎还隐约浮动着一种属于宫廷雅集的、矜持而隐约的期待与闲适。
太医署内,自然也浸润在这片菊花的清芬与雅意之中。
周大人在署中议事厅前那方开阔的露台上,精心摆放了几盆他珍藏的极品——一盆是“绿水秋波”,花瓣是罕见的淡绿色,微微卷曲,如春水初生的涟漪;另一盆是“凤凰振羽”,花瓣紫红相间,向后翻卷,形如凤凰展翅,华美非凡。
每日署中同僚往来,总不免在此驻足片刻,观赏品评一番,为这严肃的医政之地,平添了几分难得的雅趣与生气。
而苏轻媛的清正轩外,陈景云则别出心裁地从署中药圃的偏僻角落,移来了两丛最寻常不过的白色小野菊。
这菊花并无名号,植株低矮,花朵也细小,花瓣单薄。陈景云将它们小心地栽种在清正轩窗台下、那因风雨侵蚀而略有裂缝的青石缝隙之中,又培了些许肥土。
不过几日,这两丛野菊便在这新居扎下了根,并且以一种令人惊异的生命力,迅速蔓延开来,开出了密密麻麻、洁白如雪的小花。它们簇拥在一起,在深秋清冷到近乎苍白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精神抖擞,纤尘不染,如同给这古朴的窗台镶上了一圈简洁而明亮的银边。
每日清晨苏轻媛推开轩窗,第一眼便能见到这一片洁净的白色,闻到那股混合着泥土与清苦菊香的、令人心神为之一振的气息。
这日,苏轻媛如常从兰林殿请脉归来,太液池畔的寒风将她深青色的官袍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刚踏入太医署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将外间的清寒稍稍隔绝,便见陈景云面带一丝难得的、轻快的喜色,从廊庑下快步迎了上来。
“师父,您回来了。”陈景云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不高,却清晰,“方才东宫遣了一位掌事的公公过来,送了帖子,还有……几盆极好的菊花。”
苏轻媛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
陈景云引着她往清正轩方向走,一边低声继续道:“送花的公公说,是太子殿下近日得了些上好的菊品,其中有‘胭脂点雪’和‘玉壶春’。殿下自己留了两盆在澄心斋赏玩,特意从余下的里头,挑了几盆开得最精神、品相最佳的,命人务必送到太医署苏右院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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