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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秋色可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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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真正称得上“严霜”的秋霜,在人们毫无防备的睡梦中,如同最细密无声的尘埃,悄然洒满了整座长安城。

并非前几日那种点到即止的薄霜,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北地寒意的初霜。

晨光熹微之时,推窗望去,满目皆是清冽的银白。屋脊的黛瓦覆上了一层均匀的、颗粒分明的霜花,仿佛能听见冰晶细微的碎裂声;庭园中那些尚未完全凋落的草本,叶尖叶缘都挂上了沉甸甸、毛茸茸的霜絮,压得茎秆微微弯曲;就连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也凝着一层滑溜溜的、闪着冷光的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干脆利落的声响。

空气是透骨的清寒,吸一口,鼻腔里便充满了冰凉锐利的气息,直冲脑门,瞬间将残存的睡意驱逐得干干净净。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用最纯净的冰雪仔细擦洗过,褪去了所有暖昧浑浊的色调,只剩下蓝得发脆的天空,白得耀眼的霜痕,以及那些在霜冻中愈发显出本真色彩的景物——银杏叶是纯粹到极致的金黄,枫叶是燃烧般的火红,松柏是沉郁的墨绿。

阳光姗姗来迟,却比往日更加明亮锐利,金灿灿的,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照在覆霜的万物上,反射出千万点细碎刺眼的冷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这霜后的秋日清晨,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毫不留情。

宫人们早已换上了厚实的夹棉冬衣,领口袖口捂得严严实实,走路时不由自主地缩着脖子,袖着手,嘴里呼出的气息在清寒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迅速扩散又消失的白雾。

各宫各处都忙碌起来,内侍监的宦官们带着匠人逐一检查地龙的烟道与火口;尚宫局的宫女们指挥着小太监们搬运一筐筐上好的银骨炭,堆放在廊下干燥通风处;针工局的绣娘们则赶制着更厚实保暖的棉门帘与毛皮褥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木炭、新棉、以及淡淡尘土的、属于冬季前奏的忙碌气息。然而,在这忙碌与清寒之中,却也奇异地透着一股踏实的、属于收获季节的、隐隐的欢欣与满足——严寒固然难熬,但意味着一年的劳作有了最终的交代,意味着仓廪充实,意味着可以围炉向火,享受一段休养生息的时光。

兰林殿的地龙,因着小皇子的缘故,已比其他宫室提前数日烧了起来。此刻殿内暖意融融,与外界的清寒恍如两个世界。厚重的锦缎门帘低垂,将冷风彻底隔绝。

殿角硕大的鎏金铜兽香炉里,燃着清淡宁神的苏合香,袅袅青烟与地龙散发出的融融暖气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慵懒而安适的氛围。小皇子陆珏穿着大红色绣福字团花的小棉袄棉裤,外面还套了件杏黄色的小坎肩,整个人圆滚滚、胖嘟嘟,像个精心打扮过的年画娃娃。

他正被乳母扶着,在铺着厚厚波斯羊毛地毯的殿心,摇摇摆摆地追逐一只五彩斑斓、缀着小铃铛的布绣球。布球滚到哪里,他便跟跄着扑向哪里,小短腿努力倒腾,不时因为重心不稳而一屁股坐倒在地毯上,也不哭闹,只咯咯笑着,手脚并用爬起来,又继续他的“伟大征程”,铃铛声与稚嫩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殿宇。

临窗的暖炕烧得热乎乎的,炕桌上铺着柔软的猩红毡毯。刘昭仪今日心情极好,命人摆了满满一桌时新秋果。紫莹莹的西域马奶葡萄,颗颗饱满,挂着淡淡的白霜;黄澄澄的河北雪梨,皮薄肉脆,汁水丰盈;最惹眼的,是那一小盘洛州今岁新贡的“火晶柿子”,去了皮,盛在白玉盘中,果肉晶莹剔透,颤巍巍,软糯糯,仿佛一碰就要化开,散发出一种阳光晒透后的、甜得发腻的醇厚香气。

旁边还有一只青瓷小碟,里面是刚刚炒好、犹带余温的糖炒栗子,油亮的深褐色外壳裂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粉糯的栗肉,甜香混合着焦香,诱人食欲大动。

刘昭仪今日穿了身秋香色折枝梅花纹的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比甲,乌发松松挽就,只簪一支点翠步摇,气色被殿内的暖意与窗外的秋阳滋养得红润光洁,眉梢眼角都是舒缓的笑意。

她硬拉着刚刚诊视完小皇子的苏轻媛在暖炕上坐下,亲手用银签子插起一瓣去了皮、颤巍巍、几乎要流下蜜汁的柿肉,不容分说地递到苏轻媛唇边,语气亲昵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快尝尝,苏医正!这‘火晶柿子’一年也就这十来天最好,甜得跟蜜罐子里捞出来似的,一点涩口都没有,最是润燥养人。还有这糖炒栗子,御膳房特意用新收的良乡油栗炒的,我尝了一个,又甜又糯,满口生香。你呀,整日里不是对着医书就是对着公文,劳心费神的,最是耗损气血。这秋日里正该多吃些甜润滋补的果子,养养精神,补补元气才是正理。今儿个你可不许推辞,定要陪我好好用些。”

苏轻媛素来不重口腹之欲,更不习惯这般亲昵的喂食,但见刘昭仪目光真诚,笑意盈盈,又念及她产后调养得宜、母子平安,对自己信赖有加,实在不忍拂了这番盛情。只得微微赧然,就着那银签子,将那瓣冰凉的柿肉纳入口中。

果然如刘昭仪所言,果肉入口即化,软滑如膏,一股清甜醇厚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独特的、仿佛被秋阳久久亲吻过的暖香,顺着喉咙滑下,竟真的生出几分润泽舒泰之感。她轻轻点了点头,赞道:“果然名不虚传,甘美异常。”

刘昭仪见她喜欢,越发高兴,又亲手剥了一颗油亮滚烫的糖炒栗子,将金黄的栗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再尝尝这个!趁热吃才香。”

苏轻媛道了谢,用筷子夹起那颗栗肉放入口中。栗肉粉糯细腻,香甜可口,混合着糖炒后特有的焦香,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朴实而温暖的满足感。

暖炕温热,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眼前是色彩缤纷、香气诱人的秋果;耳畔是小皇子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与刘昭仪温言软语的闲谈,内容无非是陆珏昨日又学会了哪个新词,今日饭量如何,或是抱怨内府新送来的衣料颜色不够鲜亮……桩桩件件,都是最平凡琐碎的日常,却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苏轻媛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心中那根因前几日宫中那场突如其来的审问而始终微微绷紧的弦,在这平凡而温馨的午后,被这暖意、甜香与安宁,一点点地、不着痕迹地抚平、松弛下来。

窗外,霜后的秋阳明晃晃地,透过糊着蝉翼纱的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炕桌与地毯上。几只不畏寒的麻雀,在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枝头蹦跳,抖落枝头残余的霜屑,发出细碎的、欢快的啁啾声,愈发衬得殿内这一方温暖天地,安宁祥和得近乎奢侈。

从兰林殿告退出来,重新踏入清寒的秋日空气中,苏轻媛并未感到不适,反而觉得精神一振。她没有立刻返回太医署那总是弥漫着墨香与药气的清正轩,而是脚步一转,信步走向了太医院后身、那片专为太医及署内高级官员开辟、用于栽种与研究药用植物的药圃。

霜后的药圃,景象与春夏时节的葱茏繁茂截然不同,别有一番疏朗峻洁的风骨。许多一年生的草本药材已然采收完毕,只留下一畦畦翻整过的、湿润的深褐色泥土,在阳光下蒸腾着淡淡的、好闻的土腥气。

那些多年生的或耐寒的品种,则在霜冻的考验下,显露出另一种坚韧的生命力。墨绿色的薄荷,叶片虽然比夏日瘦削了许多,边缘也微微向内卷曲,仿佛是为了保存热量与水分,但那特有的清凉香气,经过霜打,反而变得更加纯粹凛冽,随风飘散,提神醒脑;几畦紫苏,茎秆挺得笔直,叶片转为深紫红色,边缘带着锯齿状的霜痕,像披着铠甲的战士;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党参和黄芪,此时正是根茎最为饱满肥硕的采收时节。

几位须发花白、面容黝黑的老药工,正带着他们年轻的徒弟,蹲在田垄间,用特制的小药锄,极其小心地、一株一株地挖掘。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泥土被翻开,露出根茎,抖落沾附的湿泥,在秋阳下呈现出或淡黄、或乳白的温润色泽,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泥土芬芳与药材特有清苦气的、令人心神宁定的复杂气息。

苏轻媛放轻脚步,走过去,驻足观看。一位正在仔细清理党参须根上泥土的老药工抬起头,看到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忙要起身行礼。

苏轻媛摆手制止,蹲下身,也拿起一株刚挖出的党参细看。

“刘师傅,今年党参的收成看来不错。”苏轻媛温声道。

被唤作刘师傅的老药工连连点头,眼中闪着自豪的光:“托大人洪福,今年风调雨顺,咱们这块药圃又向阳,土质也好,参长得格外肥实。您瞧这须子,多密实!药性定然足。黄芪那边也不错,挖了几株,肉质紧实,粉性足,断面菊花心清晰得很。”

他指着旁边几株已经晾在苇席上的黄芪,如数家珍,“霜打之后采收的根茎药,药性最是凝练沉淀,比春夏采的要好上许多。这时候采下来,趁着日头好,赶紧晾晒干透,收进库房,够用到明年夏天了。”

苏轻媛仔细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关于不同地块土壤差异、晾晒火候把握的细节。秋日明亮而不灼人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在她的背上;药圃里弥漫的、新鲜泥土与药材根茎混合的、微苦而芬芳的气息,钻入鼻腔;耳边是老药工质朴而充满劳作智慧的絮语,眼前是徒弟们认真忙碌的身影,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宁静。

在这种春种秋收、顺应天时的、最朴素的劳作与等待里。前几日宫中那场暗流汹涌、字字惊心的审问,那些捕风捉影、险恶用心的构陷,与眼前这片霜后依然顽强生长、默默奉献着疗愈力量的药圃相比,显得如此虚妄、如此苍白,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齿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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