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暗室明心(1/2)
殿内的光线,是那种经过深秋午后稀薄阳光过滤后的、带着尘埃浮动的昏黄色。窗纸半旧,将外间天光晒得朦胧而压抑,几盏宫灯烛火摇曳,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跳跃不定、拉长变形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木料、冷冽檀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紧张气息的味道,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陆淮之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殿宇穹顶的重量,沉沉地压下来。周大人额角已然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老臣惶恐,还请陛下明示。”
苏轻媛抱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与冰凉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臣愚钝,恳请陛下示下。”
陆淮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解剖用的银刀,似乎要将她连同怀中木匣里所有的秘密一并剖开、审视。
然后,他缓缓踱步,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有人向朕密奏,”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滚落,“言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自执掌边地医政以来,与朔州镇北侯谢瑾安,书信往来,过于频密,非止公务。更有甚者,言尔等借医政之名,暗通款曲,传递消息,恐有结党营私、干预边务之嫌。”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周大人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太子陆锦川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动了动,似要出声,却又强自忍住,只是那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苏轻媛的心,在听到“暗通款曲”、“结党营私”这几个字的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下沉。然而,一种更为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冷静,却在同一时间从心底最深处升起。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辩白,甚至连抱着木匣的手臂都没有颤抖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莫须有的罪名如同肮脏的污水般泼洒下来,目光依旧清澈地看着皇帝。
“密奏者何人?所据何事?”她问,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凛然的清明,“臣与镇北侯,确有公务往来,皆因边地医政所需,署中有完整记录,往来文书副本俱在臣手中木匣之内,陛下可随时查验。每一封函件,皆为署务,或有对疫病防治、药材调配、人员派遣之探讨,或有对边地军民安康之关切,字字句句,皆可公示于朝堂,质对天下。至于‘暗通款曲’、‘结党营私’……”
她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寒意,“此等诛心之论,无凭无据,臣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密奏者是何居心。陛下明察秋毫,当知臣之为人,亦知镇北侯之忠耿。”
她的话,条理分明,不疾不徐,将指控拆解,将事实摆出,将疑问掷回。没有哭诉,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锋利的磊落。
陆淮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中那抹冰冷审视的意味,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将木匣呈上。”他命令道。
侍立一旁的高无庸立刻上前,从苏轻媛手中接过那只上了锁的木匣,捧到御案之上。陆淮之没有看那锁,只对沈嶂示意了一下。沈嶂上前,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特制钢针,插入锁孔,不过片刻,便听“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木匣被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文书卷宗,带着太医署特有的墨香与纸张气息,显露出来。
陆淮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正是苏轻媛与谢瑾安之间关于《边地冬春疫病防治及急症处置临时规程》草案的往来公函。他快速地翻阅着,目光扫过那些严谨的术语、详尽的建议、务实的商讨。接着,他又拿起几份与派驻医官的通信,内容多是具体病例的请示、药材需求的汇报、当地民情的描述……
他看得很仔细,但速度并不慢。殿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周大人已是汗湿重衣,太子陆锦川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父皇的手指,脸上充满了紧张与期盼。苏轻媛则依旧垂手而立,眼帘微垂,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光线似乎又暗沉了些许。陆淮之已经翻阅了木匣中大半的文书,表情始终平淡无波,看不出任何倾向。
直到,他的手指触到了匣子底层,那册与其他公文卷宗质地稍有不同的、略显陈旧的线装医案。
他拿起那册医案,随手翻开。里面是苏轻媛日常记录的一些疑难脉案与思考,字迹清隽。他翻了几页,正要合上,忽然,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落在了夹在书页中间的那张素白诗笺上。
诗笺被小心地折着,边缘已然有些磨损。陆淮之将诗笺抽出,展开。上面是苏轻媛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笔迹,写着那两行他或许也曾读过的诗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周大人几乎要晕厥过去,太子陆锦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沈嶂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闪烁。高无庸更是将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只有苏轻媛,在听到那细微的纸张展开声时,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却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无畏地望向御案之后。
陆淮之捏着那张薄薄的诗笺,看了很久。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极其复杂的光芒在飞速流转、碰撞、沉淀。他没有立刻发问,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将那诗笺重新折好,放回了医案之中,又将医案放回了木匣底层。
然后,他合上了木匣的盖子。那一声轻微的“啪嗒”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便是密奏者所言‘暗通款曲’的‘证据’?”陆淮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意味,“一首前朝诗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后定格在苏轻媛身上:“苏卿,这诗笺,从何而来?又为何夹在医案之中?”
苏轻媛的心,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隐瞒、狡辩,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也会玷污了她与那人之间那份虽无言却坦荡的懂得。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坦然:“回陛下,此诗笺,乃是臣所书写。”
此言一出,连太子陆锦川都忍不住惊愕地看向她。周大人更是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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