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破冰之讯(2/2)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文书,而是抬起头,望了陈景云一眼。徒弟眼中那抹凝重的神色,让她心头那丝微凉的牵挂,骤然缩紧。
她示意两位面露惊疑的医官稍候,接过陈景云递上的那卷盖着兵部鲜红印鉴的抄录文书。纸张微凉,带着春日里少见的、属于官文特有的冷硬质感。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字句。
“……云州别驾杨伦,暗结残匪并塞外不逞之部,窥伺河开商通之际,欲于险隘设伏,劫掠商队,构衅嫁祸,以坏互市大局……幸赖镇北侯谢瑾安洞烛机先,布网已久,于二月初七子夜,乘其不备,一举擒获首逆杨伦及其党羽十七人,搜出密信、账册等铁证……匪众溃散,商队毫发无伤,榷场秩序如常……”
字字清晰,句句惊心。苏轻媛的目光在那“洞烛机先”、“布网已久”、“一举擒获”等词上停留片刻,仿佛能透过这些冷静的文字,看到朔州那片刚刚开始融冰的土地上,曾如何暗流汹涌,又如何于无声处,酝酿并爆发了一场风暴。
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不知是后怕,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赢了,又一次,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化解了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危机。冰河开了,毒刺也拔除了。他……可曾受伤?可曾安好?
“师父,陛下还在等……”陈景云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
苏轻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刚刚的文字悄然点燃,更添了几分坚韧的亮色。
她将文书轻轻折好,交还给陈景云:“我知道了。请两位先生先回,图谱之事,容后再议。”她站起身,动作平稳地整理了一下深青色官袍的衣襟与袖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备轿,即刻入宫。”
紫宸殿偏殿内,光线并不如何明亮,几扇高大的雕花木窗半掩着,将过于明媚的春光滤成了殿内沉稳的、带着檀香气息的光影。
皇帝陆淮之端坐在御案之后,并未着明黄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清癯,目光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
太子陆锦川坐在下首右侧的锦墩上,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嘴唇紧抿,眼中却有着与病容不相称的、灼灼的清光。兵部、刑部、大理寺的几位重臣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垂首,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苏轻媛迈过门槛,裙裾微动,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她依礼跪下,叩首,声音清越平稳:“臣,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奉诏觐见,吾皇万岁。”
“平身。”陆淮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内凝重空气的力量。
苏轻媛谢恩起身,垂手恭立。
“朔州之事,兵部文书,想来你已看过。”陆淮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有着千钧重量,能轻易压垮心虚者的脊梁,“杨伦身为朝廷命官,受国恩禄,不思报效,反勾结内外,行此祸国乱边之举,其心可诛,其罪当夷!”
最后四字,从他口中吐出,并无疾言厉色,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冷酷与决绝,让殿中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几位大臣的头垂得更低。
陆淮之话锋微转,看向苏轻媛,语气稍缓,却依旧沉凝:“前番兰林殿风波,你亦曾身受其害。可知此等魑魅之辈,为达私欲,无所不用其极,视国法纲常如无物,视黎民福祉为草芥!朕今日召你,一则是告知,逆首杨伦及其在京党羽,不日即将明正典刑,涉案人等,无论牵连多广,官职多高,一律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二则,谢瑾安在报捷文书中特意提及,太医署所拟防治规程及派遣医官之议,于安定军心、保障榷场,颇有实效。此事,你亦有功。”
苏轻媛连忙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发自内心的诚挚:“陛下圣明烛照,运筹帷幄。朔州大捷,全赖陛下天威,谢将军、王都督及边关将士忠勇用命。太医署所为,不过是恪尽职守,略尽绵薄。臣更不敢居功,此乃周大人主持、署内同僚齐心合力之果。陛下嘉奖,臣等愧不敢当,唯有日后更加勤勉,以报天恩。”
陆淮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将目光转向太子。
陆锦川适时地轻咳一声,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逆谋既破,边关暂安,正宜趁此良机,大力扶持朔州互市,畅通商路,严明法度,使边民早得实惠,以固陛下仁政之基。太医署此番边地医政之举,初见成效,更当持之以恒,扩大范围,将此善政推及更多边镇,既解军民疾苦,亦为边防添一重保障。”
“嗯。”陆淮之沉吟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一叩,“太子所言甚是。相关事宜,便由太子总揽,会同兵部、户部、太医署,详议章程,从速施行。”他挥了挥手,那是一个结束议事的手势,“都退下吧。苏卿留下。”
重臣们如蒙大赦,又似肩负重担,躬身鱼贯退出。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偏殿与外界隔绝开来。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皇帝、太子与苏轻媛三人,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那极其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陆淮之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再次落在苏轻媛身上,这一次,少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苏卿,”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低沉,“你是个聪明人,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能守得住本分,也担得起责任。”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这朝堂之上,风波从来不会真正止息。今日除了杨伦,明日未必没有张伦、李伦。你既已身处此位,掌此权责,便再难全然置身事外。太子对你颇为赏识,朕……也信你之品性与能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望你日后,不论身处何境,遭遇何事,都能记得今日初心。持心守正,精研医术,辅佐太子,为这天下苍生,多做些实实在在的、有益的事情。这,便是朕对你的期许。”
这番话,语重心长,如同一位长者对后辈的叮嘱,却又远远超出了寻常君臣的范畴。
苏轻媛心头剧震,仿佛有暖流与重压同时落下。她撩起袍角,再次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因动容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陛下天恩,教诲如山。臣,苏轻媛,定当日夜铭记陛下今日之言,竭尽毕生所能,精研医术,恪守本心,辅佐殿下,造福黎民,绝不敢有负陛下信重之恩,殿下知遇之情!”
“起来吧。”陆淮之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去忙你的吧。”
“臣,告退。”
苏轻媛缓缓起身,垂首倒退数步,才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推开门的刹那,明亮到有些刺眼的春日阳光汹涌而入,瞬间驱散了殿内沉郁的檀香与凝重的气氛。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春风毫无阻滞地扑面而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御花园的花香、以及万物生长的蓬勃气息。
远处,宫殿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目的光泽,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咚声。宫人们穿着鲜亮的春衫,在洁净的宫道上步履轻快地穿梭。
方才殿内那冰封般的肃杀与沉重的嘱托,仿佛一场短暂的梦境。然而,指尖残留的、来自金砖地面的冰冷触感,以及心头那沉甸甸的、已然烙印下的誓言,都在提醒她,那并非梦境。
冰河已开,沉疴将去。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在千里之外的朔州悄然落幕,胜利的捷报与清算的旨意,即将震动朝野。而她,在这场无声的洪流中,被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天空那一片无垠的、被春风涤荡得格外澄澈的湛蓝。他此刻,应该正在清扫战场,安抚人心,准备迎接真正属于互市、属于边关黎民的春天吧?那场子夜的行动,他可曾安然无恙?
阳光温暖地照在她的官袍上,深青色的布料吸收了热量,传来融融暖意。苏轻媛深吸一口这饱含生机的春天气息,将所有的震动、感怀、牵挂,都缓缓沉淀入心底最深处。然后,她迈开脚步,一级一级,沉稳而坚定地走下漫长的汉白玉台阶。
她的身影,在春日明媚的光影中,被拉得修长而挺直。前方,太医署的方向,“女医馆”工地的喧嚣隐约可闻,署内还有无数等待她处理的医案与章程,有即将远行的医官需要叮嘱,有太子交托的、关乎边地民生的重任需要筹划。
春天,是真的,浩浩荡荡地来了。带着融冰的力量,带着破土的生机。
而她,已然站在了这春光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