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春深似海(1/2)
京城的春天一旦迈开了步子,便再不肯回头,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泼洒生命力的姿态,迅速走向鼎盛。
御花园内,仿佛一夜之间便炸开了漫天的锦绣。各色牡丹竞相怒放,碗口大的花朵,姚黄魏紫,赵粉豆绿,重重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引来蜂狂蝶乱,嗡嗡嘤嘤,搅动着甜腻的空气。
梨花、海棠、樱花的花期已近尾声,风一过,便是漫天的花瓣雨,纷纷扬扬,落在碧绿的草地上、清澈的池水里,铺就一层柔软而凄艳的香雪海。
柳絮也开始飘飞,如同晴日里下起了温柔的雪,粘在行人的发间、衣上,惹来孩童们追逐嬉笑的惊呼。空气暖洋洋、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甜、百花的馥郁、以及草木蒸腾出的、绿得发亮的勃勃生气。
兰林殿的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红色的花朵簇拥着压弯了枝条,几乎要探进敞开的雕花木窗。
小皇子陆珏已经能扶着矮榻的边缘,颤巍巍地站上一小会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逐着窗外翩跹的蝴蝶,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声,小脸激动得通红。刘昭仪的气色被这明媚的春光滋养得愈发娇艳,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满足与安宁。
她如今对苏轻媛的依赖,已近乎全然的信任与亲昵,不仅仅是关乎自己和儿子的健康,甚至偶尔会与她闲聊些宫中琐事、育儿趣闻,语气放松而随意。
太医署内,“女医馆”的修缮工程已近尾声。原来破败的院落被彻底翻新,青砖墁地,白灰涂墙,窗明几净。按照苏轻媛的规划,前院是诊堂、药房与授课的明伦堂,后院则隔成数间清净的厢房,供未来的女医学生住宿与自习。
院中移栽了几株西府海棠和石榴,此刻海棠正盛,榴花也已鼓胀着深红的花苞,蓄势待发。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石灰的清新气味,混合着不远处药圃里日益茂盛的草药清香。工匠们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变得轻快而有节奏。
第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的女医学生名单已然拟定,共十二人,多是官宦或杏林世家出身、自幼接触医药、品性端正的年轻女子。她们将在下月初正式入馆,开始为期三年的系统学习。
苏轻媛亲自为她们拟定了详尽的课程表与行为规范,从《素问》《灵枢》的基础理论,到辨识草药、练习针灸、研习妇科儿科方剂,再到简单的医德伦理与接诊礼仪,无所不包。这是她心血浇灌的幼苗,能否长成参天大树,惠及更多女子,成败在此一举。
与此同时,派往朔州及云州等地的首批常驻医官,也已带着充足的药材与那份凝结了无数心血的《防治规程》,在春风中踏上了北行的路途。
临行前,苏轻媛逐一与他们深谈,再三叮嘱边地情形的特殊与疫病防治的紧要,更提醒他们与当地驻军、官员、乃至民间郎中协作的重要性。望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怀揣济世热忱的背影消失在长安的烟柳之中,她心中既有期待,亦有淡淡的怅惘与牵挂。
署内的事务并未因此减少,反而因这些新开拓的事项愈发繁冗。苏轻媛每日依旧早早起身,先入宫为刘昭仪母子请脉,然后便埋首于清正轩中。
案头堆积的,除了日常署务公文,更多了女医馆的筹备文书、边地医官的定期汇报、以及各方呈送上来的、关于春季多发时疫的请示与案例。她常常一坐便是数个时辰,只有陈景云适时递上的热茶与窗外愈发喧闹的鸟鸣,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她日渐清减的侧脸上。她偶尔会停下笔,揉一揉酸涩的眼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案头那只空了的青瓷笔洗上——那是之前用来插放那几支紫貂皮的。
貂皮早已被她令人妥善收好,但那温厚踏实的暖意,仿佛还隐约残留着。朔州那边,冰雪应已化尽,互市该是真正的车水马龙了吧?云州逆谋被破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杨伦等人被明正典刑,其朝中同党也被连根拔起,皇帝借此机会又进行了一轮不大不小的清洗,朝堂风气为之一肃。边关最大的隐患已除,互市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只是,自那封报捷的公文之后,朔州那边,便再无只言片语传来。既无新的紧急军情,也无寻常的公务往来。那几道紫貂皮带来的无声问候,仿佛也被这日渐浓烈的春意稀释、掩埋了。苏轻媛并非期冀着什么,只是在这万事俱兴、百事缠身的时节,偶尔静下来,心头那方被各种事务填满的角落,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空茫。如同这满园怒放的春色,热闹到了极致,反衬出深院里那一方独自对灯的青影,愈发清寂。
她将这丝空茫归结于对边关事务进展的关切,对派驻同僚处境的担忧,或者,仅仅是春日里人容易生出的一点无谓愁绪。然后,她便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用更多的章程、更多的批阅、更多的筹划,将那点空茫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
然而,一封意料之外的私信,却在这春深似海的日子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她心湖深处层层难以平复的涟漪。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正好,苏轻媛正在清正轩内,与几位负责女医馆初期教学的太医商议首月的授课细节。陈景云从外面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没有署名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锦盒,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郑重。
“师父,”他走到苏轻媛身边,低声道,“方才门房收到这个,指名要交给您。送东西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盒子,并无特殊纹饰,只在盒盖边缘扣着一把小巧的银锁。苏轻媛心中微动,示意几位太医稍候,接过了盒子。入手微沉。她拿起桌上裁纸用的小银刀,轻轻一别,那银锁便“咔哒”一声弹开了。
掀开盒盖的刹那,一股清冽冷峻、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盒内衬着素白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块未经雕琢、却天然纹理如山水云雾的墨玉镇纸,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另一样,则是一小束已经半干、却依旧保持着挺直姿态与深紫颜色的细长草茎——赫然是几株塞外特有的、只在初春冰雪消融后、岩石缝隙间短暂生长的“紫云英”。此草并无药用价值,却因其顽强的生命力与绚丽的颜色,被边关将士视为坚韧与希望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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