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归舟载雪,榫卯承欢(2/2)
后半夜的雪势渐歇,窗棂上积的雪映着月光,在地上投出片朦胧的亮。周亦安醒了,身旁的爹娘呼吸均匀,爹的手搭在他被子上,像小时候怕他踢被似的。他轻轻挪开爹的手,起身披衣,想看看木坊的信箱是否被雪压塌。
刚推开门,就见廊下立着个黑影,手里还攥着把扫帚。“安哥?”苏晚樱的声音带着点困意,蓝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我看雪停了,来帮你扫扫信箱。”她脚边的雪已经堆了小半堆,扫帚上还沾着冰碴。
周亦安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扫帚:“天还没亮,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苏晚樱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是陶瓷的,里面的炭还温着,“我爹打呼太响,吵得我头疼。安哥,你爹娘……还好吗?”她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好。”周亦安低头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娘给我带了新棉袄,爹说明天就开私塾。”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爹也回来了,明日让他来木坊坐坐,我爹定有话说。”
苏晚樱笑起来,眼睛在月光下弯成月牙:“我爹说要给你爹娘送广东的蔗糖,说比咱村的麦芽糖甜。对了,我哥也该回来了,他说要给你带城里的新工具。”
两人并排站在信箱前,雪光映着彼此的脸,都带着点未散的倦意,却又藏着掩不住的欢喜。周亦安忽然发现,信箱上的樱花纹被雪勾勒得格外清晰,像朵刚从雪里探出头的花。
“你刻的这个,”苏晚樱指尖点着樱花的花瓣,“比我绣的好看。”
“你绣的也不差,”周亦安看着她鬓角的碎发,沾着点雪花,像落了片小羽毛,“鞋头的樱花,配色比城里的洋布还俏。”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转身往苏家院走:“我回去了,再晚娘该找我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安哥,明日私塾开张,我来帮忙扫地?”
“好。”周亦安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蓝布条在雪地里拖出的痕,像条系在心上的线。
天蒙蒙亮时,木坊的门被推开,周思远背着藤箱走出来,里面的书本被他捆得整整齐齐。“安儿,帮爹把那块旧黑板搬出来。”他指着墙角的木板,是三年前周亦安爹亲手做的,边缘都磨圆了。
林薇薇也跟出来,手里还捧着个木盒,里面装着粉笔,是广东买的,比村里的白土块细腻。“我去叫苏婶来帮忙蒸些馒头,学生们来上课,总不能空着肚子。”她说着就要往苏家走,却被周思远拉住了。
“让孩子们多睡会儿,”周思远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三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他忽然转向周亦安,“那信箱上的樱花,是晚樱那丫头刻的?”
周亦安点头,手里的黑板擦得更卖力了。
“是个好姑娘,”林薇薇笑着说,“上次寄信来,还特意问你手背上的冻疮好了没,比我这当娘的还上心。”
周亦安的脸有些热,低头用布擦黑板上的旧字迹,粉笔灰落在肩头,像撒了把碎雪。他听见爹和娘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句“广东的木棉”“村里的槐花”,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归乡之喜。
日头刚爬上老槐树的梢头,苏家的门就开了。陈默扛着两袋蔗糖走在前头,苏婶端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馒头,冒着腾腾的热气。“思远兄!”陈默嗓门洪亮,震得树枝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我带了广东的糖,让弟妹尝尝!”
周思远迎上去,两人握着手,眼里都闪着光。“陈默老弟,可算盼回你了。”周思远拍着他的胳膊,“当年你走时,樱樱还在换牙,如今都成大姑娘了。”
林薇薇把苏婶往屋里让:“快进屋坐,我刚烧了热茶,用的是广东的普洱,你尝尝。”
苏晚樱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木盘,里面是她绣的帕子,要送给林薇薇当见面礼。帕子上绣的是木坊的样子,屋檐下还停着只燕子,针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细密。
“婶子,这个给您。”她把帕子递过去,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林薇薇接过来,摸着帕子上的木坊,眼睛一下子湿了:“这孩子,手真巧。比广东绣坊的小姐绣得还用心。”她从包袱里掏出个银镯子,往苏晚樱腕上戴,“这是广东的银匠打的,上面有木棉花,给你戴着玩。”
苏晚樱的镯子刚戴好,苏砚辰就背着个大包袱冲进了院,肩上还扛着个铁皮箱,“哐当”放在地上:“我回来了!安哥,你看我给你带了啥!”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是套锃亮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刻刀样样俱全,手柄上还缠着防滑的丝线。
“城里最新式的,”苏砚辰拿起把刻刀,在阳光下晃了晃,“比你那把旧的快十倍,刻起花来跟切豆腐似的。”
周亦安摸着工具的手柄,指尖能感觉到丝线的纹路,是苏砚辰惯用的手法。“太贵重了。”他想说什么,却被苏砚辰按住了肩膀。
“跟我客气啥,”苏砚辰笑着说,“当年你帮我照看我妹,这点东西算啥。对了,爹说让你去我家吃饭,中午杀只鸡,给叔叔阿姨接风。”
私塾就在木坊隔壁的旧屋里,周思远带着周亦安和苏砚辰打扫时,村里的孩子们已经围了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看,眼睛里都闪着好奇的光。“周先生,您真的教我们识字?”李铁蛋的声音最大,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麦芽糖。
“教。”周思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人”字,“先学怎么做人,再学怎么写字。”
孩子们欢呼起来,苏晚樱和林薇薇端着馒头走进来,分给每个孩子一个。周亦安看着爹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株经霜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都化作了此刻的暖——爹的板书,娘的笑容,苏家人的热闹,孩子们的欢呼,还有木坊飘来的木头香,都像榫卯般严丝合缝,拼成了幅最安稳的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黑板的“人”字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周亦安坐在门槛上,看着爹教孩子们念“天地人”,娘和苏婶在廊下缝补衣裳,苏砚辰在给孩子们演示新工具,苏晚樱则蹲在信箱前,往里面塞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见她往信箱里放了张字条,上面画着个小小的私塾,门口站着六个小人,手里都举着书。“这是我们,”苏晚樱指着最前面的两个小人,一个举着刻刀,一个攥着绣花针,“安哥,以后我们天天都能这样,好不好?”
周亦安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木雕,是昨夜赶工刻的,两只小鸟并排站在枝头上,一只的翅膀上刻着“安”,一只的翅膀上刻着“樱”。“给你。”他把木雕放进信箱,“这样,它们就能天天看着私塾,看着我们了。”
阳光穿过信箱的缝隙,照在木雕上,两只小鸟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真的要飞起来似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混着苏砚辰的笑闹,林薇薇和苏婶的絮语,还有周思远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在雪后的晴空里漫开来,像首被岁月打磨过的歌,温柔而绵长。
周亦安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像这木雕的小鸟,像这严丝合缝的榫卯,像这满院的人声,把离别时的空缺都填满,把等待时的牵挂都焐热,在木坊的烟火里,在私塾的书声里,慢慢酿成最醇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