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医馆立,惠万民(2/2)
简报详列了自惠民医政推行以来,各州府如同雪片般飞来的请款文书所涉款项:州府一级惠民医馆的筹建土木费用、修缮旧有官舍的开销、首批大宗药材的采购垫款、返聘或新聘医官的薪俸津贴、药童杂役的工食银、文书账簿的纸墨钱、乃至车马运输、柴炭油灯等零星用度……林林总总,分门别类。仅刚刚过去的这个月,经户部度支司核准、已从国库太仓中实际划拨出去的现银,便已高达七十八万五千余两。而这,还仅仅是根据部分急报先行拨付的款项,更多州府的详细预算仍在核算途中,后续的、常规的维持费用更是尚未开始大规模支取。
更让林昭心头阵阵抽紧、几欲滴血的是,为了追求“奉旨速行”的政绩,朝廷先前默许甚至鼓励地方“灵活处置”——允许其先动用地方库银、常平仓储备金,或挪用部分本年捐税收入垫付开办,待朝廷后续专项拨款到位后再行归垫。这道口子一开,各地官员仿佛拿到了尚方宝剑,要钱要物的奏报理直气壮,行动迅捷无比。然而,这也意味着帝国原本就千疮百孔、地方与中央勾连不清的财政体系,被强行注入了更多混乱的因子。垫付的款项如何确保归还?挪用的捐税是否会影响地方正常运转?常平仓的储备被消耗,万一遇灾荒何以应对?这些后续的麻烦,此刻都被“奉旨惠民”这面金光闪闪的大旗暂时遮盖了,但隐患的种子已然深埋。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林昭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焦虑,将那份简报重重摔在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头那只景德镇青花瓷茶盏盖子跳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八十万两!白花花的八十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是初始的投入!往后呢?每月药材要补充,医官俸禄要按时发放,房舍要维护,人员要管理……每年需要多少?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两百万?!这简直是个无底深潭!钱从哪里来?啊?钱从哪里来!”
他霍然起身,因为激动,官袍的宽袖带倒了手边的一卷账册也浑然不觉,只是在值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敲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旁听的度支司郎中心头。
“北疆的军饷,还欠着三个多月,边关将士的怨气已然不小,再拖下去,恐生变乱!黄河汛期眼看将至,历年加固堤防的款项,工部催了又催,至今还有大半没有拨付!各省的官道、驿站年久失修,传递公文、转运物资已然迟缓,修缮的银子还在扯皮!南方漕运要疏通,北方屯田要补助……哪一处不是燃眉之急?哪一处能省?陛下仁心,泽被苍生,老夫岂有不知?岂敢不敬?可这苍生之‘泽’,是要用真金白银、用国库的底蕴去‘泼’的啊!如此挥霍,寅吃卯粮,纵然是座金山银山,又经得起几年挖空?”
度支司郎中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庞因常年埋首账册而显得有些苍白,此刻嘴角噙着一丝浓浓的苦笑,拱手道:“部堂息怒。您的难处,下官感同身受,日夜核对这些数字,又何尝不是心惊肉跳?然则……此乃陛下登基以来,亲自颁示、大力推行的首要德政之一,旗帜鲜明,天下皆知。如今民心翘首,颂声渐起,势已成,不可逆。地方官员……”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您也知道,如今考课,虽未明言,但这惠民医馆办得如何,已然成了衡量官员是否体恤民情、能否贯彻上意的一杆新秤。为了政绩,为了前程,各地自然是拼命上马,唯恐规模不够宏大,花费不够惊人,显不出对陛下仁政的重视与执行力度。有些偏远州县,甚至只是将原本破败不堪、早已闲置的官廨或祠庙稍作清扫,挂上牌子,雇两个略通药性、认得几味草药的乡野郎中了事,这便算医馆落成。可向上请款的文书,那费用却是一分一厘也没少报,甚至还有虚报冒领之嫌。长此以往,下官只怕……只怕惠民之政初衷虽善,落到,反养肥了一群蛀虫。”
“耗蠹?何止是耗蠹!”林昭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周郎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愤懑,“这简直是在刨挖帝国财政的根基!是饮鸩止渴!开海之利,虽有预期,但建造舰船、扩充水师、修筑港口、维持商路,哪一样不是先要巨额投入?见效周期长,且海路风波险恶,收益未必稳定。恩科取士,拓宽选官途径,固是良法,可每一次科举,从地方的县试、府试,到京城的会试、殿试,场务、物料、考官酬劳、中式举子的赏银路费,又是一大笔开支。如今,再加上这看似无底洞般的惠民医政……处处都要钱,处处都喊急。国库的收入呢?田赋、盐课、茶税、商税,年年都是那些,虽有增长,焉能追得上这般花样翻新、层层加码的支出速度?寅吃卯粮,终有尽时;坐吃山空,绝非危言!不行,此事关乎国本,老夫必须即刻求见陛下,痛陈利害!绝不能任由这辆马车沿着悬崖狂奔下去!”
林昭的担忧与焦虑,绝非杞人忧天,也并非他一人独有。朝堂之上,关于惠民医政的讨论与争执,早已从最初的众口一词颂扬“仁政”,迅速转向了更为现实、也更为尖锐的财政角力与政策辩论。利益的博弈、观念的冲突、责任的推诿,开始在这项充满理想色彩的政策周围弥漫、交织。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便显得格外微妙而凝重。鎏金铜柱映着晨光,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但许多人的眼神交汇处,却流动着心照不宣的复杂情绪。在按例奏报了几项不甚紧要的日常政务之后,一位掌管全国仓储事务的太仓使,手捧玉笏,步履沉稳地出班奏道,打破了那层看似平静的薄冰。
“陛下,”太仓使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臣掌管太仓及各地常平仓钱粮出入。今岁以来,因多地气候稍异,小有灾歉,各地常平仓依例进行平粜、赈济之支出,已略微超过往年常例,存粮消耗较速,仓廪储备略有下降,此其一。更为紧要者,乃惠民医馆推行以来,所需采购之药材,尤其如辽东人参、关东鹿茸、南海犀角、川藏虫草等名贵珍稀之物,因需求骤增,市面价格腾贵异常。各州府为完成采购定额,往往不惜高价竞买,所动用的款项,多有从当地常平仓备用银钱中暂支者。此等挪用,虽为应急,然数额不菲,且账目流转频繁,与仓储备金混杂不清,已开始影响各地常平仓‘丰籴俭粜、备荒恤民’之根本职能。长此以往,臣恐仓储空虚,一旦遇有较大规模之灾荒,将无粮可调、无银可用,酿成巨患。故臣冒死恳请陛下明示:惠民医馆之一应钱粮用度,是否应设立独立之专项账户,与关乎国本民命的常平仓储体系彻底划清界限?专款专用,严格稽核,以免两相牵累,最终动摇国家备荒赈灾之根基。”
他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烈抨击医政本身,却委婉而深刻地指出了当前财政运作中的混乱隐患——惠民支出正在侵蚀帝国稳定的储备系统。这立刻引起了户部序列官员的强烈共鸣。
户部右侍郎,一位以直言敢谏着称的官员,紧接着出列,他的语气比起太仓使更为直接,矛头也更为鲜明:“陛下,太仓使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惠民之举,活人无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等岂敢有丝毫异议?然则,治国如同持家,虽怀仁爱之心,亦需量入为出,统筹兼顾。今岁各地夏税尚未完全收缴入库,而各项预算外开支,尤其是这惠民医馆之设,已然如燎原之势,其耗费之巨、摊铺之广、推进之急,远超当初廷议预估。地方官员为迎合上意、博取政绩,不免好大喜功,虚报规模,浮夸费用,甚至可能……可能借此机会,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滋生新的贪弊蠹虫!臣并非危言耸听,实乃纵观历史,无数善政初衷皆毁于执行之弊!故此,臣泣血叩请:可否暂缓那些偏远贫瘠、条件尚未成熟之州府的医馆建设?对已设立之医馆,立即由户部、都察院、太医院组成联合核查组,严核其用度明细、人员配置、药材采买,挤干水分,杜绝虚耗!更重要的是,必须明确后续维持经费之来源,是增加专项税赋?是指定某项海关收入?还是从皇室内帑拨补?需有定策,不可再如现在这般,一味仰赖国库及地方仓储之血肉以奉养之。否则,臣恐仁政未及普及,而国库已先告罄,地方财政先于崩溃,届时民生凋敝,恐更甚于未行医政之前矣!”
这一番话,结合数据,直指要害,将财政可持续性与政策执行风险的忧虑赤裸裸地摊在了朝堂之上。支持暂缓、严查、明确财源的呼声,在部分务实派官员中引起了低声附和。
然而,这番言论也瞬间点燃了另一批官员的激烈反对。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的御史大夫,几乎是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地反驳道:“荒谬!何其荒谬之言!陛下体恤万民疾苦,念及生民缺医少药之惨状,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方有此普惠天下之仁政!医馆甫立,活人已众,颂声初起,民心稍安,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之至善大政,岂容轻言‘暂缓’、‘严核’?百姓之疾苦,水深火热,刻不容缓,难道因为户部银库一时吃紧,因为担忧可能之贪弊,便要坐视我大胤子民继续病死床榻、亡于沟壑?此岂仁君所忍为?又岂是忠臣良弼所当言?至于贪弊之事,自有我御史台风宪之臣,有各省按察司巡查官吏,铁面无情,纠劾不法!岂可因噎废食,因担忧少数蠹虫,便阻断亿万生民之活路?当务之急,绝非迟疑观望,更非釜底抽薪,而应是倾尽全力,确保已有医馆顺畅运转,督促未建者速速落成,使陛下之皇恩浩荡,真正如阳光雨露,普惠于帝国每一个角落!些许钱粮损耗,与万千鲜活性命相比,孰轻孰重?诸公心中,难道没有一杆秤吗?”
又一位出身寒微、曾在西南边陲担任过知县、知府,如今已升至工部侍郎的官员,也慨然出列,他的声音带着沉痛的经历:“陛下,臣早年任职滇南小县,亲见民间缺医少药之苦,实乃锥心刺骨!彼地瘴疠横行,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疟疾,便可轻易夺去壮年劳力性命,使家庭破碎;妇人生产,无异于鬼门关前徘徊,稳婆手段粗糙,往往一尸两命。民间非无药,然药价高昂,非寻常农户所能负担;亦非无医,然良医罕至,乡野巫祝横行,贻害无穷。陛下此政,于庙堂诸公或为数字,于地方百姓,实乃万家生佛,救命稻草!臣以为,些许钱粮之耗费,固然需审慎,然与保全之万千性命、维持之社会元气、收获之亿兆民心相比,实乃九牛一毛!且百姓身康体健,方能尽力于田亩,踊跃于工坊,安心于市肆,国家之赋税源泉方能丰沛不竭。此乃以一时之投入,换长远之稳固,何乐而不为?若因小失大,拘泥于锱铢算计,恐非但寒了天下百姓之心,更将挫伤陛下励精图治、革故鼎新之锐气!望陛下明察!”
双方阵营,壁垒渐明。一方紧扣“财政现实”、“可持续性”、“防范贪弊”,言之凿凿,数据为凭;另一方则高举“仁政根本”、“民心所向”、“生命无价”,慷慨激昂,情理动人。双方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周礼》说到《孟子》,从汉之“常平仓”论及本朝祖制,争论渐趋白热化,大殿之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激烈的言辞交锋而升温、凝固。
龙椅之上,沈璃一身明黄色常朝服,冠冕垂旒,遮掩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紧闭的唇。她静默地聆听着,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玉雕,既无点头称许,亦无蹙眉不悦。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尖却微微收拢,触及掌心微凉的玉圭。
她深知林昭、太仓使、户部侍郎等人的忧虑,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那八十万两的拨款明细,以及后续更为惊人的预估,她案头的版本甚至比林昭所见的更为详尽。国库的窘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登基以来,清理积欠、整顿税收、筹划开海,无不是为了充盈那日益干瘪的库藏。但与此同时,她的耳畔,却仿佛永远回荡着两种声音:一种是北疆战场上,那些缺医少药、伤口溃烂生蛆的伤兵们痛苦的哀嚎与绝望的眼神;另一种,则更为私密、更为久远,那是深藏于记忆深处、关于至亲之人因一场并非绝症的风寒,却因庸医误诊、药材匮乏而一点点在自己怀中冷却、逝去的悔恨、无力与彻骨冰寒。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比任何户部呈上的、写满冰冷数字的奏章,都要沉重千倍、万倍地压在她的心头,成为她推行此政最原始、最固执的动力。
就在双方争论僵持不下、殿内气氛紧绷欲裂之际,一个清冷而略显倨傲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宛如一瓢冰水,浇在了激辩的火焰之上,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疏离与批判意味的寒意。
“陛下,臣礼部侍郎王衍,有一言启奏。”出列之人年约五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持玉笏的姿态端方无比,仿佛带着千年世家浸润出的优雅与距离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淡然。
“陛下仁心慈悯,悲天悯人,欲以医药广济天下苍生,此心此志,上感天和,下动地只,臣等感佩莫名。”王衍的开场白,礼节周全,无可指摘,但接下来的话锋,却微妙地一转,“然则,臣尝闻上古圣王治国,首重者,非医药之施,乃教化之行也。明礼义,知廉耻,使民各安其分,各修其德。夫疾病灾厄之生,固有天命气数存焉,亦关乎个人之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德行修养。若朝廷过度干预,广设官办医馆,近乎无偿施医给药,臣恐……恐长此以往,将使民心生怠惰依赖之念。彼等或以为既有了朝廷依靠,便可疏于养生,怠于修德,不复惜身如金。此非但无益于强健民气,反有弱化其自立自强精神之虞,与圣贤教化‘自强不息’、‘反求诸己’之训,恐相悖离。”
王衍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裹着绒布的石头,看似轻柔,内里却坚硬沉重。他略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露愤慨的支持医政的官员,继续道:“再者,医药之道,精深微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民间郎中,良莠不齐,本为常态。如今朝廷设馆聘医,虽经遴选,然天下之大,名医能有几何?仓促之间,充任官医者,难免鱼龙混杂。若有庸碌之辈滥竽其间,诊疗不当,用药有误,轻则延误病情,重则伤人性命。届时,非但陛下仁心落空,更恐激起民怨,使善政反成怨府。此其一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