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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编药方,惠百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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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冷冽,“病患聚集,秽气交织,尤以时疫流行之际为甚。官办医馆,人来人往,若防范稍有疏失,便易成为疫气滋生传播之渊薮。一旦蔓延,荼毒一城一地,其祸之烈,恐远超医馆所救之人数。前朝旧事,非无殷鉴。此关乎万千生灵安危,不可不深虑。”

“其三,”王衍微微抬眼,目光似乎望向了殿宇深处,“治国之道,贵在清静,顺其自然。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朝廷若过度襄助,恐扰乱了这自然之序。且地方乡绅、宗族、僧道寺院,历来有施药义诊、恤孤怜贫之善举,此乃民间自发之仁德,亦是教化之一端。朝廷若大包大揽,反使此等民间善行萎缩,人情纽带松弛。依臣愚见,陛下既怀仁心,不若明诏天下,大力旌表各地善堂、义庄、寺观之施药善行,赐予匾额,减免部分税赋,鼓励其扩大规模。如此,既彰显朝廷仁化,导人向善,又无须过度耗费国帑,避免官办可能滋生之种种弊端,岂不更为稳妥,更合‘无为而治’之古训?”

王衍的话,角度刁钻,立意高远,将一场关于财政与生命的现实辩论,巧妙地带入了“道德教化”、“自然天道”与“社会治理模式”的形而上层面。表面上看,他是在为朝廷省钱、规避风险,言辞间甚至充满了对“陛下仁心”的体谅与对可能“辜负仁心”的担忧。但细细品味,其内核却充满了世家大族对朝廷权力过度渗透民间事务的隐隐抵触,以及对“天命”之下个体生命价值的某种漠然与冷酷。他那句“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更是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迂腐气息。

这番话,让那些高举“仁政”、“民心”旗帜的官员一时气结,如同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他们可以反驳财政问题,可以驳斥贪弊风险,但对于这种上升到“道德”、“天道”、“教化”层面的批判,却需要更缜密的思辨与更犀利的言辞来应对。而一些原本中立、崇尚黄老“清静无为”、重视礼法规矩的官员,脸上则露出了深思之色,似乎觉得王衍所言,亦有其道理所在。

龙椅之上,沈璃的目光落在王衍那清癯而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自然听出了这番话语之下潜藏的机锋。这已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深刻的观念冲突与权力博弈。惠民医政,触动的绝不仅仅是国库的银两,更是千百年来“皇权不下县”的某种默契,是地方宗族、乡绅把持基层社会事务(包括一定程度的社会救济)的传统格局,以及某些士大夫心中根深蒂固的“君子远庖厨”、“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治理哲学。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地变幻着形状。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沈璃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王侍郎所言,引经据典,思虑深远,确有其理。”

此言一出,支持医政的官员心头骤然一紧,脸色微变。而王衍则眼帘微垂,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略微明显了些,持笏的手姿态愈发从容。

然而,沈璃的话锋紧接着便是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如金石相击:“然,朕亦尝闻圣人之训:‘天地之大德曰生’。又云:‘仁者,爱人’。朕每读史书,见饥馑之年,饿殍遍野;疫疠横行,十室九空。苍生何辜,遭此荼毒?彼时在位者,或空谈天命,或吝于资财,坐视子民毙命,此岂为君之道?岂合圣人仁爱之本心?”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王衍,也扫过殿中百官:“今日我大胤百姓,困于贫病者,岂是因他们‘不修德’、‘不惜身’?多是迫于生计,劳苦过度,营养匮乏,乃至环境恶劣所致。彼等辛勤耕作,缴纳赋税,供养朝廷百官,戍守边疆将士,乃国之基石!基石若有损,大厦将倾,届时空谈教化礼义,又有何用?至于民间善堂、僧道施药,朕深知其善,亦常予褒奖。然其力有限,分布不均,且多集中于城镇富庶之地。广大乡村,偏远州县,贫苦无依之民,彼等可能顾及?朕设立惠民医馆,正是要弥补此缺,使朝廷恩泽,无分城乡,无论贫富,皆能雨露均沾!此非过度干预,乃是朕身为人君,对天下子民应尽之责!”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略微深长了一些,仿佛在平复心绪,也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面露忧色、欲言又止的林昭等户部官员,语气放缓了些,但其中的坚定却丝毫未减:“朕深知国库艰难,开支浩繁。北疆军饷,黄河堤防,官道驿站,漕运屯田……桩桩件件,皆是要务,朕夙夜在心,未尝敢忘。”

“然,”这个“然”字,她咬得格外清晰,“惠民医政,关乎生民性命,乃国本所系,民心所向。百姓无安康,则赋税无源;民心若离散,则社稷危殆。故此,朕意已决,此政不可动摇,必须坚定不移推行下去!”

紧接着,不等反对之声再起,沈璃一口气抛出了一整套具体而微的应对之策,思路清晰,环环相扣,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其一,为解燃眉之急,亦显朕之决心,惠民医馆初始筹建及本年维持之专项用度,设立‘惠医药金’,由户部会同太医院设立专司统筹管理。先从朕之内帑拨付白银一百万两,作为启动及本年补贴之资。后续常年经费,”她目光转向刚刚因开海政策而新设不久的海关衙门官员方向,“从各海关所征新增市舶税中,划出三成,专款专用,直接汇入‘惠医药金’账户,户部与太医院共管,每季稽核,报朕知晓。”

动用皇帝私库(内帑),这既是巨大的政治表态,彰显了她将个人财富与国政捆绑的决心,也暂时缓解了国库的直接压力。而指定从新兴的、被视为未来财源的海关税收中划拨专款,更是极具象征意义——将“开海”这一开源之策与“惠民”这一仁政直接挂钩,表明新财源当用于新政,取之于商,用之于民。

“其二,”沈璃的声音更加沉稳,带着立法般的威严,“着内阁会同户部、吏部、刑部、太医院,即刻拟定《惠民医馆管理条则》,颁行天下。条则须明确:各州府医馆建设规模、费用,需根据辖区人口、财力实情报批,严禁虚报浮夸、攀比奢华。所有费用支出,须有明细账目,接受户部与都察院随时核查。禁止地方擅自挪用常平仓银、捐税正项垫付,违者以贪墨论处。医官聘用,须经太医院或指定医署考核,发给凭证,方得坐诊,并实行定期考评,优奖劣汰。药材采购,”她特别强调了这一点,“由朝廷指定太医院牵头,遴选数家信誉卓着、资本雄厚的大药商总揽,统一议定‘惠民平价’,分区域配送至各医馆。药价须在医馆显着位置明示,接受病患与官府督查。严厉打击以次充好、抬高药价之行径。”

“其三,鼓励与疏导并行。鼓励地方乡绅、富商巨贾、致仕官员捐资捐药,助力本地惠民医馆。凡捐资达到一定数额者,由地方官府勒石记名,奏报朝廷,予以旌表,或赐予‘义绅’、‘善贾’匾额,可酌情授予其家族子弟在科举、入仕方面之微小优待。同时,探索‘官督民办’或‘药田’之法。各州府可划拨部分官田,或鼓励乡民利用闲田、山地,种植本地常用药材,由惠民医馆按保护价收购,既可平抑药价,保证药材来源,亦可增加农户收益。”

“其四,命太医院提速完成《惠民方典》全本编纂,广泛刊印,分发至各州县医馆及较大之村镇。同时,由太医院组织各地名医,因地制宜,编撰简易版《乡民验方集》或《百姓防病要略》,侧重地方常见病、时令病,选用廉价易得、甚至田间地头可寻之草药方剂,文字务必浅显,配以简单图示。此集由朝廷出资,大量雕版印刷,通过县学、乡塾、里正、乃至行走货郎,广为散发传播,务使尽可能多的百姓,即便不去医馆,亦能知晓一些防病治病的基本常识与简便方剂,所谓‘上工治未病’,此亦能极大减轻医馆压力,防患于未然。”

这一系列举措,既展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医政不可动摇),又包含了务实的变通(内帑+海关专款);既有严格细致的规范管理(《条则》、统购、考核),又有巧妙的激励与疏导(鼓励捐助、药田、名誉奖励);既有解决当前问题的急策(拨款、严管),又有着眼于长远的谋划(人才培养、方典普及、知识下乡)。可谓面面俱到,既回应了财政可持续的担忧,又驳斥了道德教化的迂论,更试图将可能的地方势力反弹(通过鼓励捐助将其纳入体系)转化为新政的助力,甚至考虑到了基层执行可能遇到的困难而预备了替代方案(验方集)。

林昭听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动用内帑和指定海关专款,至少意味着短期内,太仓的压力会得到一定缓冲,不至于立刻冲击到军饷、河工等更要命的项目。严格的费用管控、药材统购和医官考核,也是户部一贯主张的节流之法。虽然他知道,实际执行起来必定千难万难,但至少皇帝拿出了态度和方案,并非一味强推而不顾后果。

王衍等人,虽然心中仍觉沈璃过于强势,且其方案在本质上仍坚持了朝廷深度干预的路径,与他们心中理想的“无为而治”、“民间自为”相去甚远。但皇帝已然动用了私库,做出了巨大个人牺牲的表态,又提出了相对周详、兼顾各方的具体措施,此时若再强行反对,不仅显得不识时务,恐怕还会被扣上“漠视君父仁心”、“不顾百姓死活”的帽子。几个本想附议王衍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选择了暂时缄默。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激烈朝争,在沈璃一番有理有据、软硬兼施的应对下,暂时被压制了下去,转入了落实与执行的层面。

朝议之后,相关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拟就、用印、下发。内帑一百万两雪花银,由专门的内官监会同户部官员清点、封装,分批运往户部太仓,再按计划拨付。海关税收专项划拨的章程也迅速拟定,虽然市舶税收入尚不稳定,但已然给出了明确的信号。《惠民医馆管理条则》的草案由数个衙门日夜赶工,数日后便有了初稿,经沈璃御览修改后,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省。这些举措,像一道道逐渐收紧的缰绳和一块块新筑的堤坝,试图驾驭并引导那匹名为“仁政”的奔马,使其在既定的轨道上奔驰,而不致彻底脱缰溃堤。

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圣旨与条例的金色光芒,在穿越层层官僚机构的迷雾、抵达帝国广袤而差异巨大的疆土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折射、衰减乃至扭曲。落实之艰难,地方情状之复杂,人心之幽微,远超紫禁城中任何一份奏章所能描述。

在江南的苏、杭、松、常等富庶繁华之地,惠民医馆的推进,相对而言确实较为顺利。这些地方官府库藏相对充盈,民间资本活跃,乡绅商贾乐于通过捐资获得朝廷旌表,提升家族声誉。加之这些地区历来文教昌盛,名医辈出,招募合格的坐堂医官并非难事。不过月余,江宁、苏州、杭州等地,便有几家规模可观、房舍整洁、药柜充实、医官称职的惠民医馆挂牌开张。前来就诊的贫苦百姓络绎不绝,虽然仍不免有等待之苦,但确确实实得到了较为可靠的诊疗和相对廉价的药物。甚至有嗅觉灵敏的大药商,看到朝廷统购的庞大规模与稳定的支付信誉(背后是皇室内帑与海关税收的背书),主动提出更为优惠的价格和更好的付款条件,以期能挤入“朝廷指定药商”的行列,获得这份长期而稳定的大订单。在这里,“仁政”的光辉似乎得到了较为充分的展现,民间对女帝的称颂也最为热烈。

然而,帝国疆域何其广袤?更多的地区,是西北的苦寒贫瘠、西南的烟瘴密布、中原的多次凋敝、东北的荒凉初创。在这些地方,惠民医政的推行,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境况,呈现出光怪陆离乃至令人心寒的变形。

陇西某下县,地处黄土高原沟壑之间,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百姓多以杂粮薯芋为生,县库常年空空如也。县令姓赵,是个年近六旬、屡试不第后捐纳得官的老举人,本就抱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心思来到这穷乡僻壤,却发现此地实在无甚油水可捞,早已心灰意冷,只求无过,盼着任期届满调任或致仕。接到朝廷严令和厚厚的《管理条则》后,赵县令愁得几夜未眠。县里无钱,乡绅自身难保,谁肯捐资?朝廷的专项钱粮?文书上说会下拨,可谁知道何时能到?就算到了,从省府到府城,再到州县,层层经手,“润笔”、“损耗”之后,还能剩下几成?至于招募医官,县里仅有的两个略通医术的,一个是祖传兽医,只会给牲口看病;另一个是走方郎中,早已不知云游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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