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开恩科,揽英才(2/2)
第一,牢牢掌控最高决策与关键人事。在争议最大的主考官任命上,她出乎意料地没有选择任何一位德高望重但背景复杂的阁老,而是启用了一位以清廉刚直、务实能干着称,且出身中等官僚家庭(非顶级门阀),曾多年在地方担任巡抚,深知民生多艰、实务重要的官员——陆明渊,担任恩科主考。陆明渊为人耿介,不阿附任何派系,且有丰富的地方治理经验,对算学、律法在实务中的应用价值有深切体会。同时,任命了几位在算学、律法方面确有建树的官员(其中不乏曾被清流排斥的“技术型”官员,如钦天监出身精通历算的官员、刑部资深老吏出身的律学专家)担任同考官,并特意加入了一位来自边疆、熟悉胡汉事务的官员参与策论评审。这道任命,让世家大族试图影响考官层的企图落空大半,确保了评审团队的核心支持新政、理解实务,且有足够的专业性和代表性。
第二,细化规则,堵住漏洞,明确导向。沈璃指示由陆明渊牵头,召集国子监算学博士、刑部资深郎官、工部有经验的官员、户部精通财税的能吏等,共同拟定各科详细的考试大纲和评分标准。她亲自审阅了草案,明确批示:经义策论需侧重对经典的理解与对现实问题的阐发,避免陷入繁琐考据和空谈性理;算学考题须贴近赋税计算、工程测量、粮米周转等实际案例;律法考题需结合民间常见诉讼、契约纠纷、刑事判例;农工实务策论需考察对具体生产改良、水利兴修、器械革新等问题的见解,要求有数据、有步骤、有可操作性。她还特别规定,所有考卷糊名誊录制必须严格执行,并由不同背景的考官交叉复核,对录取结果有异议者可启动复审程序,最大限度减少人为操纵。这些细则的公布,给了备考学子清晰的方向,也堵住了旧势力试图在规则细节上做文章的大部分路子。
第三,敲山震虎,展示决心,树立权威。对于地方上爆出的几起明显针对寒门备考学子的欺压事件,沈璃抓住典型,严令刑部、都察院彻查,并要求定期禀报进展。结果,两名与当地豪绅勾结、故意为难寒门学子的县令被革职查办,流放边陲;涉案豪绅亦受到严惩,家主杖刑,家产罚没部分充作本地助学公田,用于资助贫寒学子。此事通过邸报明发天下,并附上沈璃措辞严厉的朱批,清晰传递了一个信号:陛下推行新政的决心不容挑衅,任何阳奉阴违、暗中阻挠、欺压应考学子的行为,都将视为对抗国策,严惩不贷。此举极大地鼓舞了寒门学子的士气,让他们感受到来自最高权力的保护,也震慑了一批心怀侥幸的地方势力,使许多暗中的手脚不得不暂时收敛。
第四,营造声势,引导舆论,争取人心。沈璃授意几位近臣和敢于发声的中立派官员,在朝堂和士林中为新政辩护。他们从“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古训,谈到前朝因门阀垄断导致人才凋敝、政事腐朽、最终江山倾覆的教训,再论及当下帝国开拓边疆、整顿吏治、发展民生对实用人才的迫切需求,指出“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同时,宫廷控制的《邸报》、《京华通闻》等出版物也开始有选择地刊登一些历史上出身低微但功勋卓着的名臣故事(如卫青、霍去病虽出身奴仆、边将,却立下不世之功),以及算学、水利等知识在实际治国中发挥巨大作用的案例(如汉代耿寿昌的常平仓、唐代刘晏的漕运改革)。沈璃甚至微服参加过两次由务实派官员组织的、有寒门和商贾子弟参与的小型文会,虽未公开身份,但其关注的态度已悄然传开。尽管短期内难以扭转门阀掌握的强大舆论网络,但至少开辟了正面宣传的阵地,让支持新政的声音不被完全淹没,也让更多人开始思考变革的必要性。
在高层博弈与底层涌动之间,无数个体的命运齿轮,因这场恩科而开始疯狂转动,呈现出一幅幅充满希望、挣扎与蜕变的备考众生相。
江南,苏州周家。原本只知斗鸡走马、吟风弄月的周家三少爷周文博,被父亲强行按在了书桌前。面对陌生的算学符号和艰深的律法条文,他起初头痛欲裂,坐立不安。但家族兴衰的压力、摆脱“商贾”标签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一丝不愿被兄弟姐妹看轻的倔强,驱使着他。他重金聘请的落魄算学先生,本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却对《九章算术》极有研究,发现这位少爷一旦开窍,竟颇有天赋,一点即通;重金搜罗来的前朝刑案卷宗和《大明律》注释,也让他对律法的实际运用产生了浓厚兴趣,开始思考商铺契约、债务纠纷背后的法理。他开始主动钻研,甚至拉着账房先生讨论赋税计算,与铺子里的老掌柜请教商事纠纷处理,跑到自家的织坊去看织机,询问可能的改进之处。周老爷惊喜地发现,儿子眼中以往那种浮华之气渐褪,多了几分沉静与思虑,言谈间也开始涉及钱粮、刑名、物产等实实在在的事务。这或许,正是新政期望带来的改变之一——不仅拓宽取士渠道,更引导社会资源流向实干之学,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一批具有务实精神的新式人才,改变着“商贾只知逐利”的刻板印象。
河北,沧州寒门陈禾。母亲的病需要银子,备考更需要灯油纸笔。他不得不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挑到市集贩卖,下午帮人抄书写信、代写状纸(这倒让他熟悉了民间诉讼格式),晚上才能挤时间读书。光线昏暗,他就收集萤火虫置于纱囊;纸张短缺,他就在河边平整的沙地上练习演算和作文。同村的土财主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朝廷那是做做样子,收买人心,还能真轮到你这泥腿子?那些之乎者也,是你该想的吗?”陈禾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磨秃的笔杆,眼神更加坚定。他将有限的铜钱,优先用来购买最紧要的律法条文汇编和算学基础书籍,经义反而靠借阅和记忆。他的目标明确而务实:抓住这次可能唯一的机会,哪怕只考中最低的功名,也能获得减免赋税、见官不拜的特权,让母亲过上稍好的日子,让自己有资格进入县学甚至府学,继续向上攀登。他的坚韧,是无数寒门学子缩影。他们没有退路,唯有向前,每一分努力都凝聚着改变个人乃至家族命运的沉重期望。他们的备考之路,是与贫困、偏见、孤独的持续斗争,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也格外坚实。
北疆,部落子弟阿勒坦。他面临的是双重挑战:语言文化的隔阂,以及知识体系的差异。他组织起族中一批同样向往中原文化的年轻人,聘请汉儒教授经典,但更注重聘请那些曾在边地州县任职、熟悉实务的退职官员,讲解帝国律法如何应用于多民族杂居地区,如何处理部落纠纷,算学如何计算牧草产量、牲畜繁衍与贸易差额,农工知识如何适应草原气候进行有限度的农耕和手工业改良。他还请求父亲允许,亲自管理一小片部落的农田和工匠坊,将书本上的农工知识付诸实践,记录成败得失。他明白,自己的优势或许不在于经义的深邃,而在于对边疆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以及沟通胡汉的桥梁作用。他的策论准备,紧紧围绕“边疆治理”、“胡汉交融”、“牧农互补”等主题,力求展现独特的视角和切实可行的建议。他的备考,带有鲜明的实用和融合色彩,目标不仅是个人入仕,更是为部落在新帝国秩序中争取更有利的位置和话语权。
京城,一位出身清河崔氏小房、与顶级门阀关系较远的士子崔恪,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自幼受正统儒家教育,家族虽不算顶尖,也自有清高门风。他对新政中削弱经义比重、引入“杂学”与各色人等同考颇有微词,觉得有辱斯文,但又对门阀垄断下自己家族这一支晋升无望、日益边缘化的现状感到不满与焦虑。他目睹寒门学子的拼搏,商贾子弟的转变,甚至看到族中一些旁系子弟也开始偷偷研读算学,内心深处某种固有的观念在松动。或许,真正的“道”,本就该在“器”中彰显,在实事中验证?或许,打破这僵化凝固的格局,对自己这般并非既得利益核心的中下层士绅子弟而言,也是一次挣脱束缚、凭真才实学出头的机会?他开始在备考经义之余,悄悄翻阅起以往不屑一顾的《九章算术》和《永徽律疏》,甚至向一位担任过县丞、精通钱谷的远房亲戚请教。这种悄然的变化,在一些中下层士绅子弟中并非孤例。他们夹在保守的家族传统与变革的时代浪潮之间,内心经历着激烈的价值重估,其最终选择,将影响着旧阵营的分化与新阵营的壮大。
随着恩科日期渐近,紧张的气氛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弥漫全国。各州府的驿馆、客栈开始聚集起形形色色的考生,操着不同口音,穿着各异服饰,带着同样的期盼与忐忑。京城的客栈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房价翻了数倍依然供不应求,许多考生不得不在郊外赁屋,或借宿寺庙。书肆里,以往冷门的算学、律法、农书被抢购一空,书商连夜赶刻版印刷,盗版翻刻的劣质版本也开始在暗地里流通,价格不菲。茶楼酒肆中,随处可见聚在一起讨论考题、切磋学问的学子,其中不乏激烈辩论的场面,新旧观念在此短兵相接。
门阀世家并未放弃最后的努力。他们转换策略,一方面加紧培养自家子弟,延请名师进行针对性强化训练,不仅要求经义精深,也开始督促学习算学、律法基础,力求在即使增加了新科目的考场上也能凭“全面的才学”(他们定义的)胜出,维持世家体面与录取比例,证明其优越性并非虚言。另一方面,更隐秘的钻营开始出现:利用在礼部、国子监的故旧关系,试图打探考题的大致方向或出题者的学术偏好(尽管沈璃和陆明渊防范极严,命题官员被集中管控);寻找可能在阅卷中“心领神会”、对符合世家文风或隐含世家价值观的考卷给予关照的考官,进行极为隐蔽的暗示或利益许诺;甚至准备在考后制造舆论,对录取结果品头论足,若寒门、商贾子弟入选者多,便质疑其学问“根基浅薄”、“或有幸进”,若世家子弟仍占优,则宣扬“毕竟家学渊源,非暴发可比”,试图掌控对考试结果的解释权。
一场前所未有的科举考试,即将拉开帷幕。它不仅仅是一场选拔人才的考试,更是一场关乎帝国未来权力结构、文化导向和发展道路的深刻博弈。考场之内,笔墨将决定个人的前程;考场之外,时代的走向,正在这场无声的激烈交锋中,被悄然重塑。无数人的命运在此交汇,女帝沈璃的权威与智慧面临严峻考验,旧势力的堡垒在震荡中显露裂痕,而新生的力量则在重压下顽强萌发,积蓄着喷薄而出的能量。
仿佛在为这场巨变计数。沈璃深知,恩科只是第一步,是打破坚冰的利斧。考试之后,如何安置这些出身多样、背景各异、思想活跃的新科进士,如何让他们在旧有官僚体系中发挥作用而不被吞噬、同化或排挤,如何平衡新旧势力,既利用旧官僚的经验维持行政运转,又逐步注入新鲜血液推动变革,将是更大的挑战。还有,那些在恩科中落第的学子,其汇聚的巨大期望若得不到合理疏导,也可能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她必须提前筹谋,考虑考后的官职分配、培养擢升、乃至可能的制度改革。但她目光坚定,意志如钢。这坚定,并非源于对前路的盲目乐观,而是基于对帝国痼疾的深刻洞察与对历史脉搏的清晰把握。她知道,任何触及根本的变革,从无坦途,必然伴随阵痛与对抗。然而,北疆的烽烟需要新的智勇之士去平息,内政的积弊需要新鲜的思维去涤荡,帝国这艘古老的巨轮,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平稳乃至迟滞后,如今需要的不仅是修补,更是动力系统的更新与航向的校准。旧的“舵手”们或许经验丰富,熟悉每一处暗礁的旧位置,却也可能因循守旧,畏惧深海,甚至为了维护自身在船上的舒适位置,而无视船舱的渗漏与风帆的陈旧。
“无论出身,唯才是举”的恩科,绝非一时兴起的权宜之计,而是她深思熟虑后,挥向旧有利益铁幕的关键一凿。这一凿,意在打破那看似坚固、实则已禁锢帝国活力数百年的坚冰;意在凿开一道缺口,让被压抑在底层的活水——那些充满现实智慧、蓬勃野心与变革冲动的力量——得以奔涌而出,汇入帝国治理的干涸河床。这更是一面旗帜,一面在思想与利益的战场上高高竖起的鲜明旗帜。它向天下所有心怀壮志却囿于出身者昭示:皇权看到了他们,帝国需要他们。它召唤着散落在田埂、市井、边陲、作坊中的点点星火,汇聚成足以照亮前行之路的燎原之光。这面旗帜,同样也是一种宣示,向那些盘踞在权力与话语高地上的既得利益者宣告:变革的时代已经来临,顺之者或可存续,逆之者必将被潮流所冲刷。
无论前方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暗礁,还是守旧势力掀起的惊涛骇浪,帝国的巨轮,已在女帝沈璃无可动摇的意志主导下,坚定地调转了那尘封已久的帆桅。它不再仅仅依赖于旧海图标注的、那些已被世家大族圈定为自家池塘的“安全水域”,而是勇敢地驶向了那片更为广阔、充满未知、孕育着无限希望却也必然遍布全新挑战的深蓝海域。这片海域之下,可能潜藏着未曾料及的漩涡,天际也可能骤然汇聚狂风暴雨,但唯有驶入这里,才能发现新的航路,获取新的资源,迎接新的生机。
阳光已然穿透厚重阴云,将一片璀璨的金色铺洒在波涛微漾的海面之上,照亮了前方起伏的波浪。这光芒,不仅是一种照亮,更是一种隐喻:思想的禁锢已被打破,上升的通道已经开启,无数人的人生轨迹将因此改变。然而,阳光之下,一切也将无所遁形——海面的状况、船只的性能、水手的技艺、乃至暗流的方向,都将接受最直接的检验。接下来的航程,注定是乘风破浪、考验真正的勇气与智慧的征程。再也没有了门第的浮木可以依附,失去了出身的标签作为护身符,每一个渴望登上这艘巨轮、成为新舵手或骨干水手的人,都必须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在这片被阳光照彻的公平海面上,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竞逐。
此刻,帝国上下,无数间考场之内,寂静无声,却又惊心动魄。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国运的战争。每一份铺开的洁白试卷,都是一片等待书写命运的疆场;每一次凝神静气的落笔,都是一次投向不可知未来的问路石。墨迹渗入纸背,勾勒出的不仅仅是经义的阐释、算学的推演、律法的辨析、实务的策论,更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试图跨越阶层的呐喊,是一个个家族改换门庭的渴望,是边疆部落寻求融合的期盼,也是旧秩序下的失意者与新思潮下的弄潮儿共同交织的复杂图景。这一笔一划,或许稚嫩,或许老成,或许激进,或许稳重,但无一例外,都在试图参与对帝国未来的定义。它们将经过糊名、誊录、审阅、复核,最终被分等评级,决定其主人是就此踏入仕途的门槛,还是继续回归原有的生活轨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公平”与“才学”最庄严的宣誓,也是对旧有选拔机制最彻底的扬弃。
考场之外,时代的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挟裹着每一个人,无论自愿与否,都奔向那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未来。世家大族的书房内,族老们仍在进行着最后的密议与筹划,试图在规则内外施加影响,维系荣光;寒门学子的陋室中,母亲忍着病痛为儿子缝补衣衫,将最后一点油倒入灯盏,默默祈祷;商贾之家的厅堂里,父亲反复摩挲着算盘,既期待又焦虑地等待儿子从考场归来的消息;北疆的帐篷内,年轻的部落贵族擦拭着兼用于书写和骑射的双手,目光仿佛已穿越帐幕,望向帝国的中枢。朝堂之上,女帝沈璃案头的奏章堆积如山,支持者陈情,反对者谏阻,观察者观望。她需要从中分辨真伪,权衡利弊,把握节奏。恩科之后,如何安置中试者,如何安抚落第者,如何平衡新旧,如何将纸上策论转化为治国良方,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又需坚定不移。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这是一次社会能量的大释放,是一次政治力量的大洗牌,也是一次文化观念的大碰撞。它撕裂了旧有的稳定,也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它创造了无数希望,也可能孕育着新的失望乃至冲突。但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已经滚过这个节点,帝国这艘巨轮,已然驶离了那个虽然平静却满是腐殖的旧港湾。前方海天辽阔,波涛不息。是乘风破浪,开辟新天,还是在风浪中颠簸摇摆,甚至触礁倾覆,既取决于掌舵者的智慧与魄力,也取决于这艘船上新旧水手能否在磨合中找到新的平衡与合力。阳光普照,航程已启,每个人的命运,帝国的命运,都在这波澜壮阔的画卷中,徐徐展开,等待书写。那如钢的意志,是这幅画卷最深沉有力的底色;而那无数份试卷上的墨迹,则是其上最初、也最充满可能性的笔触。未来,正从这坚定的目光与飞舞的笔墨之间,缓缓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