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开恩科,揽英才(1/2)
圣旨如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滔天巨浪。“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八字,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撕裂了笼罩在帝国仕途上空数百年的阴云,让一线前所未见的阳光,直直照进了无数被遗忘的角落。
最先沸腾的,是那些素来被排除在“清流”之外的群体。江南富庶之地的商贾巨室,家中虽堆金积玉,却历来被视作“铜臭之辈”,子弟即便饱读诗书,也难逃“品第不高”的讥讽,捐官得来的虚衔更是毫无实权,被士林耻笑。如今,圣旨明言“含商贾”,许多家主捧着抄录的旨意文字,双手颤抖,老泪纵横。苏州丝商周老爷,当即命人打开祠堂,告慰先祖,转身便重金延请西席,严令族中适龄子弟全部闭门苦读,尤其是以往被视为“奇技淫巧”的算学,更被提到了与经义同等重要的位置。“机会!这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千载良机!”类似的场景,在各大商埠不断上演。资本的力量开始涌动,原本投资于土地兼并或奢侈消费的银钱,大量转向了家族教育投资,一时之间,知名的算学、律法先生身价倍增,洛阳纸贵。不仅是大商人,连中小商户也闻风而动,他们或许请不起名师大儒,却也纷纷将孩子送入新开设的务实学堂,或集资共建学舍,聘请教习。一种前所未有的、以实用学问为敲门砖的向上流动渴望,在商贾阶层中如火燎原。他们不仅要财富,更要地位,要话语权,要子孙后代摆脱那如影随形的“贱籍”烙印。
寒门学子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他们散落在帝国广阔的乡村、边陲小镇,家境贫寒,买不起浩如烟海的经史典籍,更无缘得到名师大儒的指点,只能靠着零星借阅和超乎常人的毅力艰难求学。圣旨传开,无数破旧的茅屋柴扉内,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欢呼与哭泣。河北沧州,一个名叫陈禾的年轻书生,听到乡塾先生激动地宣读圣旨内容后,猛地冲回家中,对着病榻上咳血的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娘!朝廷开恩科了!不论出身!儿有机会了!儿一定刻苦用功,考取功名,给您请最好的大夫!”母亲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儿子的衣袖,浑浊的眼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类似陈禾这样的故事,在帝国上下不知凡几。他们点不起油灯,便就着月光积雪苦读;买不起新书,便一遍遍抄写借来的残卷;没有名师指点,便三五成群,相互切磋辩论,将每一份可能找到的旧日考题、名家心得反复咀嚼。一股憋屈了太久、渴望改变命运的巨大能量,开始从社会最底层汇聚、升腾,目标直指即将到来的恩科。他们或许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中燃起的光,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这股力量如此质朴,又如此坚韧,他们珍视这或许是此生唯一的机会,准备用全部的汗水与心血去搏一个未来。
而那些因各种原因归附帝国的部族、降臣子弟,原本处于政治身份的尴尬夹缝中,晋升无望,此刻也看到了融入帝国核心权力圈的希望。北疆归降部落首领的儿子阿勒坦,自幼仰慕中原文化,却深知自己“异族”身份难登大雅之堂。得知圣意后,他连夜召集幕僚中通晓中原典章制度的汉人先生,指着律法和农工实务科目,目光灼灼:“这些,才是治理部众、安定边疆的实学!我要学,还要学得比谁都好!”在西南,一些土司子弟也开始行动,他们不仅学习中原经典,更注重研究如何将帝国律法与地方习惯法结合,如何推广农耕技术改善属地民生。这意味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认同与归化,通过仕途通道,将帝国的边缘力量牢牢吸附至中心。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个人的前程,更是整个部族或群体在帝国新秩序中找到位置、获得保障的途径。他们的备考,带着鲜明的实用主义和融合色彩,渴望成为连接帝国中央与边疆地方的桥梁。
然而,阳光越是炽烈,照出的阴影便越是浓重顽固。以崔、王、谢、李等为首的世家门阀,在经历最初的惊愕与不敢置信后,迅速从圣旨的字里行间,嗅到了足以动摇家族百年根基的危险气息。数百年来,他们通过联姻、师生、同乡等关系织就了一张几乎覆盖整个帝国上层的大网,垄断了经义解释权、清议话语权和最主要的入仕通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不仅是现状,更是他们竭力维护的秩序。如今,这“无论出身”四字,无异于要拆解这张大网的根基;“唯才是举”且重杂学,更是对他们所垄断的文化资本与选拔标准的直接挑战。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崔氏家族的族长,三朝元老崔琰(虽已致仕,但影响力犹在)在府中书房将茶盏摔得粉碎,对着前来商议的几位族老和门生故吏,气得胡须直颤,“科举取士,乃为国家遴选栋梁,维系斯文一脉之根本!经义大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岂是算账、断案、奇巧之技可比?如今竟要与贩夫走卒、归化蛮夷同场较技,置天下士人颜面于何地?置祖宗法度于何地?!”他的愤怒,代表了旧秩序维护者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恐惧与傲慢交织,使他们难以平静接受变革。
琅琊王氏的代表,现任礼部侍郎王衍,面色阴沉如水,声音却保持着世家特有的矜持与冷冽:“陛下求才若渴,锐意革新,其心可嘉。然,‘唯才是举’若失却‘德行之本’,恐非国家之福。商贾重利轻义,寒门见识短浅,归降者心性未测,若使其大量涌入朝堂,必致风气败坏,纲纪松弛。且骤然增设杂学,削弱经义,长此以往,圣人之道谁人传承?国之基石,恐将动摇。”他的话,巧妙地将家族利益包装成了对国家命脉和文化传承的担忧,立刻引起了在场众多传统士人的共鸣。这种论调更具迷惑性,它不直接反对“才”,而是强调“德”与“道”的优先性与特殊性,将世家长期垄断的经义教育等同于“德”与“道”的唯一正源,从而在理论上将新兴竞争者置于“缺德”“无道”或至少是“德道不纯”的劣势地位。一场无声却激烈至极的对抗,在圣旨下达后迅速展开,从朝堂到乡野,从舆论到实务,无处不在。
冲突首先在舆论与话语权的层面爆发。门阀世家数百年来把持文化解释权和清议风向,其力量首先体现在舆论上。很快,各种非议、质疑的声音开始在京畿士林圈中流传,并通过书信、诗会、清谈等形式,向地方辐射。
一种论调是“道器之辩”。他们高举“君子不器”的大旗,宣称治国重在“道”(儒家经典伦理),而非“器”(具体技能)。精通算学,不过是胥吏之才;熟稔律法,无非刀笔之吏;知晓农工,更属末流。真正的经世大才,当通晓圣贤微言大义,明乎天道人心,岂能本末倒置?这种论调极具迷惑性,许多深受传统教育影响的读书人,即使出身寒微,内心也未必完全认同与“贱业”同科,他们自幼被灌输的价值观在此刻产生了激烈的内耗。
另一种论调则是“出身有论”。他们表面上不直接反对“不论出身”,却不断强调“诗礼传家”、“家风清正”的重要性,暗示寒门、商贾缺乏必要的道德教养和礼仪熏陶,骤然跻身高位,难以胜任,甚至会带坏官场风气。私下里,更恶毒的流言也开始传播:某寒门学子为备考卖妻鬻子,某商贾子弟挥金如土贿赂考官(尽管恩科尚未开始),某归降者子弟心怀叵测云云。试图从道德层面将新的竞争者“污名化”,营造一种“让这些人做官是危险的、不体面的”潜在共识。
还有针对考试内容本身的攻击。“经义乃学问之本,弱化经义,无异于自毁长城。”“算学、律法、农工,自有专门衙署胥吏操持,何须进士及第者亲为?此乃淆乱朝廷职司,浪费人才!”他们试图将新政描绘成一种降低选官标准、破坏政治传统的草率之举,质疑其必要性与合理性,煽动那些以精通经义为傲的传统士人的不满情绪。
面对这些汹涌的暗流,寒门、商贾等新兴群体在最初的激动过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缺乏发声的渠道,更难以在学术话语上与积淀深厚的世家抗衡。但沉默不代表屈服。江南数位颇有声望的致仕官员(本身或出身商贾,或同情寒门),联名写了一份《广开才路疏》,引经据典,论证历代贤才多有出身微末者,如伊尹、傅说、管仲等,且实务之学关乎国计民生,不可或缺,并举前朝因忽视实务而导致的财政、司法、民生积弊为例。这份奏疏通过特殊渠道递到了沈璃的案头。同时,底层学子用最朴素的方式回应:更加玩命地苦读。他们或许辩不过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名士,但他们相信,考场上见真章。一些地方也开始出现自发组织的“务实文会”,寒门、商贾子弟聚集,互相传授算学技巧,分析律例案例,讨论农工见闻,以集体的力量弥补资源的不足。这些行动虽微,却如星星之火,在旧舆论的铁幕下悄然闪烁。
舆论战之外,更实质的冲突在权力运作的各个环节悄然展开,这是旧势力维护既得利益的真正战场。
首先是主持恩科的考官人选。按照惯例,主考、同考官多由清望高的翰林、部院大臣担任,这些人几乎都与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开始活动,试图推荐“稳重持正”、“深孚众望”(即倾向于传统经义取士)的人选担任要职,以期在阅卷录取环节,能够对偏重实务的考卷进行“技术性”压制,或提高经义策论的评分权重。他们游说于各部院之间,陈说利害,暗示若让“激进务实”派主导考试,将导致“斯文扫地”,帝国选官将失去其应有的庄严与高度。
其次是在考试内容的具体落实上。圣旨只给出了方向,具体各科占比、出题范围、评判标准,需要礼部、国子监等部门详细拟定。这些衙门里,充满了门阀的子弟与门生。他们开始在细则上做文章:比如,极力压缩算学、律法等“新科”的题目数量和分值,试图将其边缘化为“点缀”;在经义考题中,故意选择那些偏僻、需要家学渊源或特定师承才能深入理解的章句,让缺乏藏书和名师指导的寒门学子望题兴叹;在实务策论题上,出一些大而无当、偏重理论阐释而轻具体对策的题目,如“论王道之本”、“述教化之源”,让缺乏实际政务经验和高层视野的寒门、商贾子弟难以发挥,反而有利于那些熟悉经典宏论、善于辞章的世家子弟。他们试图在规则框架内,最大限度地扭曲新政的本意,使其向旧轨道偏斜。
再者,是对备考资源的封锁与对新兴力量的打压。世家大族藏书楼汗牛充栋,更有历代科举心得、名家注释孤本。以往,这些是绝不外传的秘宝。如今,封锁更为严密。同时,他们利用影响力,对一些敢于公开讲授算学、律法,或为寒门学子提供便利的民间书院、塾师施加压力,或利诱,或威逼,迫使其转向或闭馆。某些地方官学,也被暗示不得过分鼓励学生钻研“杂学”。
甚至,在地方上,一些权势煊赫的旧族,开始对本地冒尖的寒门、商贾子弟进行软硬兼施的“规劝”或打压。轻则通过乡绅、族长暗示“科举水深,非尔等可涉”,“安心本业方是正道”;重则制造事端,如诬陷其家人涉及诉讼、纵容恶仆骚扰其家宅、买通地痞破坏其清静,甚至勾结胥吏以莫须有的罪名短暂拘押,破坏其备考环境和心态。河北那个陈禾,就曾莫名被卷入一场邻里田产纠纷,对方突然发难,声称陈家祖上曾欠下巨债(实为伪造借据),差点将陈禾拘入县衙,耽误备考,幸得一位偶经此地、微服察访的监察御史过问,细查之下发现破绽,才得以脱身。这背后,未必没有当地与崔氏有旧的豪绅的影子,意在杀鸡儆猴,震慑其他跃跃欲试的寒门子弟。
然而,女帝沈璃对此并非没有预料,更非没有准备。朝堂之上,每一次关于恩科细则的讨论,都成了新旧观念交锋的战场。以王衍为代表的保守派官员,引经据典,步步为营,试图将新政拉回他们熟悉的轨道,至少是最大限度地保留经义的核心地位和出身(隐性的)考量。
沈璃端坐龙椅,冷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她深知,这道圣旨触动的是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利益网络,不可能一帆风顺。阻力,正在她的预料之中,也是她用以进一步辨明忠奸、巩固权力、推动改革的试金石。她没有在初期就动用皇权进行粗暴的压制,那样只会激起更强烈的隐形反抗,且不利于真正选拔出有胆识、能任事的人才。她采取了多管齐下、步步为营的策略,既展现决心,又讲究策略,既坚持原则,又留有转圜余地,显示出高超的政治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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