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光谱(2/2)
光点开始变化:从深夜的稀疏,到黎明的逐渐密集,到正午的极度密集(白色光点几乎连成一片),再到黄昏的逐渐稀疏,又回到深夜的稀疏。
整个过程中,光点的颜色也在变化:深夜是冷蓝色,黎明是暖橙色,正午是明亮的白色,黄昏是金红色。
“这是校园的‘光呼吸’可视化。”夏星说,“明天,这个可视化会实时运行,用真实的数据驱动。”
竹琳看着那个呼吸般起伏的界面:“它会让我们‘看见’校园的节律,就像心电图让人看见心脏的节律。”
“对。”夏星说,“而看见节律,是理解系统的第一步。”
她们又待了一会儿,检查了所有设备的设置,确认了明天观测日的详细时间表。日出观测组需要在四点二十集合,正午观测组在十一点五十,日落观测组在晚上六点四十。每个时段都有不同的观测重点和记录方法。
“你今晚回宿舍吗?”竹琳问。
夏星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再待一会儿。我想看看午夜时分的基线数据。”
“那我先回温室做最后一次检查。明天四点见?”
“四点见。望星湖东岸。”
竹琳离开后,天文台里只剩下夏星一个人。她关掉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控制台的微光和屏幕的蓝光。圆顶依然敞开着,夜风从开口处灌进来,带着六月夜晚的微凉。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真实的星空。没有望远镜的放大,星空显得更加广阔,更加深邃。银河横跨头顶,数百万颗恒星的光汇集成一条朦胧的光河。
明天夏至,太阳会到达一年中最北的位置,在白昼最长的这一天,给予地球最多的光。但此刻,在夏至前夜,星光依然统治着夜空,提醒着人类:太阳只是一颗平凡的恒星,是银河系数千亿颗恒星中的一颗,而银河系本身,又是可观测宇宙中数千亿个星系中的一个。
这种尺度感——宇宙的浩瀚,时间的深远——总是能让夏星平静下来。无论日常的烦恼、学业的压力、研究的困境有多么具体和紧迫,在星空的背景下,它们都显得微小而短暂。
但正是这些微小而短暂的人类活动——观察星空、记录数据、修复记忆、创作艺术、建立知识——赋予了这些浩瀚和深远以意义。宇宙不会关心人类是否理解它,但人类关心。人类在星光下仰望,在数据中探索,在碎片中寻找完整,在沉默中倾听回声。
而这种关心的行为本身,也许就是人类存在最本质的特征。
午夜十二点。夏星记录了此时的所有传感器读数:温度、湿度、光照、声音水平……这是夏至日前的最后一个完整时间节点的基线数据。
她保存了所有文件,关闭了设备。圆顶开始缓缓闭合,遮蔽了星空。最后一线星光从缝隙中消失,天文台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打开手电筒,走下楼梯。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晃动,照亮了墙壁上的天文海报、公式板书、往届观测队的合影。
走到室外时,夏至前夜的校园一片寂静。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橙黄色的光晕,望星湖面倒映着灯光和残星,碎成千万片摇曳的光。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轻。
经过植物园时,她看见温室的玻璃穹顶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那是竹琳设置的夜间监测系统在运行。
经过设计学院时,她看见三楼工作室的窗户还亮着灯——可能是凌鸢和沈清冰还在测试知识系统。
经过新闻学院时,她看见一楼的窗户也亮着——可能是苏墨月和邱枫在准备声音录制设备。
所有这些光点,在这个夏至前夜的校园里,像稀疏的星座,标记着那些还在工作、还在准备、还在思考的人。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这些光点会被更强烈的日光掩盖。但夏星知道,它们依然在那里,依然在运行,依然在参与着校园这个巨大系统的节律。
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在白天被太阳的光辉掩盖,但它们依然在那里,依然在发光,依然在按照宇宙的节律运行。
她回到兰蕙斋410室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宿舍里很安静,凌鸢和沈清冰的床位空着——她们可能还在工作室。胡璃的床位有均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
夏星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6月21日,00:15。
夏至,到了。
她设定好闹钟:3:50。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在睡意袭来前的最后清醒时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当太阳在四点五十二分升起时,清墨大学将会看见自己一年中最长的白昼。
而她们——所有那些准备了一整个春天,观察、记录、思考、创造的人——将会看见的,不只是光。
还有光与影的舞蹈,时间与空间的交织,个体与系统的对话,以及所有那些在“不完整”中寻找“完整”的可能性的,微小的、坚韧的、持续的生长。
带着这个念头,她沉入了夏至前夜的睡眠。
而窗外,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地平线下的太阳,已经开始准备它一年中最盛大的一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