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光谱(1/2)
六月二十日,周二,晚上九点。
天文台顶层的圆顶缓缓滑开,露出渐暗的夜空。夏星站在控制台前,没有启动望远镜,只是看着天空。西方的残霞正在褪去,从橙红到紫罗兰再到深蓝,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剥离。东方的天幕上,木星已经升起,在暮色中明亮得像一颗不会闪烁的恒星。
竹琳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台便携气象站。“温室所有传感器都校准完毕了,”她说,“夜间的自动记录程序已经启动,每五分钟采集一次完整的环境数据和植物生理指标。”
夏星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校园各节点的实时监控界面。二十三个传感器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温度、湿度、光照度、声音水平、Wi-Fi连接数……每个数据点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戳和地理位置。
“秦飒的地下室装置呢?”竹琳问。
“连续运行第十天了。”夏星切换到地下室的监控画面,“算法根据过去十天的环境数据,已经‘学习’了梅雨季前典型的光照模式。今晚的模拟会是‘夏至前夜的渐变暮光’——从日落到完全黑暗的过程,但压缩到三小时内循环播放。”
画面中,地下室的灯光正在缓慢变化。从温暖的黄昏色温,逐渐过渡到冷峻的夜间蓝调。墙上的影子随之拉长、变深、边缘锐化。
“凌鸢和沈清冰的知识系统,”竹琳看着另一个窗口,“也在做夏至日特别版本的测试。她们设计了一个‘光响应式界面’——根据用户所在地的实时光照条件,自动调整界面的亮度、对比度、甚至信息密度。”
“苏墨月和邱枫呢?”
“在工作坊的预备场地做声音测试。她们布置了十二个麦克风,分布在望星湖周围,准备录制夏至日完整的声景变化。从日出前的寂静,到正午的喧嚣,再到黄昏的渐静。”
夏星把这些信息都记录下来。她的实验日志里已经积累了厚厚的数据和分析,但今晚——夏至前夜——她关注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之间的关系。
她调出一个特殊的分析界面。这是她过去一周编写的程序,能够实时计算不同数据流之间的相关性系数、相位差、信息熵。屏幕上,二十三条数据曲线并列,每条曲线
“看这个。”她指着一组数据,“温室的植物夜间呼吸速率,与图书馆深夜自习区的Wi-Fi连接数,存在0.72的负相关性。也就是说,当更多学生在深夜学习时,植物的呼吸会略微减缓。”
竹琳凑近屏幕:“原因呢?”
“还不确定。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某种间接联系——深夜学习的学生多在室内,室内灯光增加导致校园整体光污染微升,从而影响温室的微气候?”
“需要更多数据验证。”竹琳说,“但即使只是相关性,也已经很有趣了。它暗示着,人类的知识活动,可能以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与植物的生命活动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节律对话。”
夏星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假设,然后打了一个问号。科学需要证据,但假设是探索的起点。
圆顶完全打开了。夜空现在呈现出天鹅绒般的深蓝色,银河的淡白色光带从东北向西南横跨天际。在城市光污染的背景下,银河很模糊,但依然可见,像一条被稀释的牛奶痕迹。
夏星终于启动了望远镜。不是对准某个特定的天体,而是进行广角巡天——用最低的放大倍率,拍摄整个可见天区的星场。她想记录下夏至前夜的完整星空,作为明天夏至日观测的对比基线。
相机开始曝光。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显现:先是几颗最亮的恒星,然后是较暗的,最后是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随着曝光时间的累积,越来越多的星星“浮现”出来,像从深海里缓慢升起的珍珠。
“像记忆的显现。”竹琳忽然说,“一开始只有最鲜明的片段,然后随着注意力(曝光时间)的延长,更细微的细节逐渐浮现。”
夏星点头。她想起苏墨月的工作坊,那些旧磁带里的声音——一开始只能听清最响亮的词句,然后随着反复倾听,背景里的杂音、呼吸声、环境音也开始具有意义。
“所有观测都是这样,”她说,“无论是看星星、听录音、观察植物,还是分析数据。我们给予的注意力长度,决定了我们能看到(听到、感知到)多少细节。”
曝光继续进行。现在,星场的边缘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的光斑——那是遥远的星系、星云、星团,它们的距离如此之远,以至于光需要数百万甚至数亿年才能到达地球。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光,”夏星指着屏幕上的一处星系状光斑,“可能是恐龙时代发出的。当我们观察宇宙深处时,我们其实是在进行时间旅行——看到的是宇宙的过去。”
竹琳思考着这句话:“那么,当我们倾听一段旧录音时,我们也在进行时间旅行——听到的是声音的过去。当我们观察一块修复的陶瓷碎片时,我们也是在时间旅行——看到的是器物破碎前的某个瞬间的遗迹。”
“而当我们收集和分析数据时,”夏星接道,“我们是在试图理解时间的结构——不同事件如何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发生关联,过去如何影响现在,现在如何预示未来。”
屏幕上,广角巡天的图像接近完成。整个可见天区都布满了星星,从最亮的到最暗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光度分布谱。
夏星开始分析这幅图像。她用软件测量每颗恒星的亮度、颜色、位置,然后生成统计图表:亮度分布曲线、颜色-亮度关系图、空间密度分布图。
“这是夏至前夜的光谱分解,”她说,“不只是光的频谱,更是‘光在时间中的分布谱’——哪些光是此刻发出的(行星反射的太阳光),哪些光是几年前发出的(最近的恒星),哪些光是远古的(遥远星系)。”
竹琳看着她生成的图表。那些曲线有着优美的数学形状——幂律分布、高斯分布、指数衰减。自然用光书写着它自己的方程式。
“就像植物生长的数据,”她说,“也有着特定的统计规律。虽然每片叶子的生长都有微小的随机性,但整体来看,生长速率、叶面积分布、分枝角度……都遵循着可以描述的数学模型。”
“所以,”夏星总结道,“规律不是对个性的否定,而是在个性之上浮现的集体特征。就像这些星星,每颗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整体来看,它们遵循着引力定律和恒星演化理论。”
她保存了所有数据,然后关闭了望远镜。相机停止曝光,屏幕上的星空图像定格,成为夏至前夜的一个时间切片。
地下室的监控画面显示,装置正在进行“深夜模式”的光照模拟——极低亮度的冷色光,几乎看不见墙上的影子,只有陶瓷碎片表面的微弱反光,像沉睡中的呼吸。
温室的数据流平稳滚动。植物的夜间生理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没有异常波动。
校园各节点的传感器读数显示,活动密度已经降到夜间基线水平。只有少数几个光点还在闪烁:天文台、温室、几间宿舍、图书馆24小时区。
夏星调出她为夏至日准备的可视化界面的预览。圆形的钟面上,此刻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半。界面的绝大部分是深蓝色的,只有几个稀疏的白色光点点缀其中。
她点击了“模拟播放”按钮,让界面快速前进到明天夏至日的完整2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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