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深夜（2/2）

界面是圆形的，像日晷，也像钟面。此刻指针停在凌晨两点多的位置。界面的大部分区域是深蓝色的，表示深夜的低活动密度。但在深蓝色中，有几个微小的光点在闪烁：天文台（白色）、温室（绿色）、少数几间宿舍（黄色）、图书馆的24小时自习区（橙色）。

每个光点的大小表示活动强度，亮度表示持续时间。此刻，天文台的光点最大最亮，温室次之，其他光点都很微弱。

夏星点击了“时间轴播放”按钮。界面开始从昨天傍晚六点开始回放。

黄昏时分，光点密集如星火：教学楼、图书馆、宿舍区、运动场、清心苑……校园像被点亮的光之网络。随着夜色加深，光点逐渐熄灭，到午夜时分，只剩下稀疏的孤岛。而现在，在凌晨两点多，这些孤岛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静静闪烁。

她加速播放，一直播放到模拟的夏至日完整24小时。界面上的光点随着时间起伏、聚散、明灭，像某种巨大的生命体在呼吸。

白天是高频率、高密度的浅呼吸——快速的信息交换，频繁的活动更替。夜晚是低频率、低密度的深呼吸——缓慢的能量代谢，深度的信息处理。

而夏至这一天，白昼最长，夜晚最短，这种呼吸节奏会被压缩到极致：漫长的浅呼吸，短暂的深呼吸。校园会经历怎样的一天？

夏星调出气象预测数据。六月二十一日，夏至，预计晴天，最高温度31度，最低22度。日照时长14小时11分钟。是一年中最长、最饱满的光。

她在可视化界面的正午位置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在日出和日落位置也做了标记。这三个时间点，光的变化最剧烈，校园的呼吸节奏转换最明显，应该成为观测的重点时刻。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凌鸢：“还没睡？看到你天文台的灯还亮着。”

夏星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和清冰在修改知识系统的夜间模式设计，需要参考真实的环境光数据，就调用了你的传感器接口。看到天文台的光照度读数非零，就知道你还在工作。”

夏星笑了。这种无意识的连接——凌鸢为了设计需要，调用她的数据接口，从而“看见”她还在工作——本身就是校园节律网络的一个微小体现。

“在测试夏至日的可视化。”她回复，“你们的设计进展如何？”

“夜间模式的核心思路确定了：不是降低亮度那么简单，而是改变信息结构。在深夜时段，只显示核心节点，隐藏次要连接，让用户更专注地深入少数几个知识点。就像夜晚的星空——不是所有星星都可见，但可见的那些格外清晰。”

“像M13，”夏星发送了刚拍摄的图像，“在望远镜里，那些最亮的恒星首先被看见，然后随着曝光时间增加，更暗的恒星逐渐显现。观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从核心到边缘，从明显到微妙。”

“对。所以我们的系统也应该允许这种渐进的、有节奏的探索，而不是一次性呈现所有信息。”

对话再次暂停。夏星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她该休息了。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上午还有课。

但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可视化界面。那些闪烁的光点，那些流动的时间，那些在不同专业领域里同步发生的深夜工作……

凌晨时分的清墨大学，像一条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数据溪流。水流很缓，但很深。每个还在工作的学生、每个还在运行的设备、每个还在进行的思考，都是这条溪流里的一滴水，一个漩涡，一片沉积。

而她的观测、记录、分析，就像是蹲在溪边的人，用手触摸水流，用仪器测量流速，用眼睛观察水面的光影，试图理解这条溪流的整体形态、流动节律、以及它如何滋养两岸的生命。

这理解不会改变溪流的走向，但会让蹲在溪边的人，对自己与溪流的关系，有更深的认识。

她保存了所有数据，关闭了设备。观测室陷入黑暗，只有安全指示灯微弱的绿光。

走出天文台时，凌晨的风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她抬头看天——真实的天空，不是屏幕上的图像。M13就在那里，在武仙座的方向，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百亿年的星光此刻正抵达地球。

就像她知道，在这个校园的其他地方，竹琳正在温室记录最后一批数据，凌鸢和沈清冰正在保存设计稿，胡璃和乔雀可能刚离开古籍修复室，苏墨月和邱枫可能刚完成文章的修改。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时间节奏里，但所有人的节奏，都在某个更大的系统里，相互影响，相互呼应。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轻，不想打破这深夜的宁静。

经过望星湖时，湖面倒映着路灯和星月，碎成千万片银光。那些光在微风中晃动，像另一个维度的数据溪流，在夜晚的校园里静静流淌。

夏至还有七天。

而这条数据溪流，以及所有在溪流中观察、思考、创造的人，都在向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光，静静流淌，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