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渐满(2/2)
秦飒点头:“我今晚就开始连续测试。地下室这边可以24小时运行,不会影响其他空间。”
竹琳走到墙边,用手触摸墙面——不是触摸影子,而是触摸承载影子的平面。墙面的温度、湿度、纹理,都是影子呈现的一部分。
“我在想,”她转身说,“如果我们能在温室也安装一套类似的光照系统,但不是用来展示艺术品,而是用来研究光周期对植物生长的细微影响——不是简单的‘开灯关灯’,而是模拟真实的、有微妙波动的自然光变化。那会对植物生理学研究有什么新的启发?”
夏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就像这个装置让陶瓷碎片‘活’在真实的光周期里,我们也可以让实验植物‘活’在更接近自然、但又可控的光环境里。研究它们如何响应那些微小的、日常的光照波动,而不只是对‘日照时长’这种宏观参数的响应。”
“对。”竹琳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发亮,“而且我们可以把温室的光照数据和这里的数据同步对比——看同样的自然光周期,如何在不同的介质(陶瓷、植物)中,被‘翻译’成不同的形态变化。”
凌鸢的速写本上已经画满了草图:光流曲线、影子形态谱系、环境参数与艺术表达的映射关系……
她抬起头:“所有这些,其实都是在探索同一个问题:信息(光、数据、知识)如何通过不同的介质(陶瓷、植物、屏幕、纸张)时,发生转化、损耗、增益、重新组织?”
沈清冰补充道:“而不同的介质,又会反过来影响信息的接收和解读方式。在屏幕上看到的知识节点,和在地下室光影中感受到的时间流逝,和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星光,虽然本质都是‘信息的传递’,但我们的感知体验完全不同。”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散热风扇的低鸣,还有陶瓷碎片在空气中几乎无法察觉的旋转声。
透过高处的小气窗,可以看到外面真实的六月阳光——明亮、饱满、带着夏季特有的重量。而在地下室里,算法用精确计算的光,创造着另一个维度的“夏日午后”。
两者都是真实的:窗外的光是物理的真实,室内的光是感知的真实。而算法,是连接这两种真实的桥梁——不是复制,而是转译;不是模仿,而是对话。
秦飒保存了所有测试数据,开始准备连续运行的设置。石研小心地调整了几片碎片的悬挂角度——她发现,在夏日模式的光照下,某些角度能让碎片之间的影子形成更丰富的对话。
凌鸢和沈清冰开始讨论如何把这里的观察应用到知识系统设计中。夏星和竹琳则在规划温室光照实验的具体方案。
这个六月十日的下午,在美术学院这个半地下的空间里,六个来自不同专业的女生,围绕着一套光照算法、三十七片陶瓷碎片、以及墙面上流动的影子,展开了一场关于光、时间、介质、转化的多声部对话。
没有结论,没有终点,只有持续的观察、调整、思考、连接。
就像那些陶瓷碎片,已经被修复,但永远处于“正在被光重新定义”的过程中。
就像那些植物,一直在生长,但每时每刻都在根据光的变化调整自己的代谢节奏。
就像那些知识节点,已经存在,但每次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光照下、以不同的心情访问时,都会呈现新的意义。
秦飒最后检查了一遍系统设置,然后说:“连续测试从现在开始。七天后的这个时候,我们再来看看,这些碎片在算法的‘照料’下,经历了怎样的一周光周期。”
她们离开地下室时,外面的阳光正盛。从昏暗到明亮的转换让人眯起眼睛,但那种温暖立刻包裹全身。
站在美术学院门口,六月午后的风吹过,带来香樟树浓密的香气,还有远处球场上的呼喊声。
夏星抬头看天。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朵白云缓慢移动,像巨大的帆船在光的海洋里航行。
“夏至还有十一天。”她说。
“白昼最长的一天。”竹琳接道。
“光最多的一天。”凌鸢说。
“也是影子最短的一天。”沈清冰补充。
秦飒微笑:“但我们的装置会让影子一直存在——即使在正午,即使在最强的光下。”
石研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铜丝连接作品。碎片在手中微微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与陶瓷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们在门口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缩成脚下一小团深色,但很快,随着她们走远,影子又在地面上拉长、变形、与树影、建筑影、其他人的影子重叠、分离。
而在地下室里,那套算法开始它的七日旅程。灯光随着真实室外光照的每一丝变化而调整,墙上的影子随之流动、变化、呼吸。
陶瓷碎片在无人观看的寂静中,继续它们与光的对话——一场由算法促成,但本质上属于光与物质之间古老关系的,持续不断、永无止境的对话。
日光渐满,夏至将至。
而清墨大学里所有这些关于光、影子、时间、生长、连接的思考与实验,也在向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光,静静生长,静静沉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