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周期（2/2）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SB设备：“这里面是我编写的一个小程序，可以自动抓取公开的时间戳数据——天文台观测日志、图书馆门禁记录、校园活动公告、甚至社交媒体上带清墨大学定位的帖子。我想把这些数据和你整理的植物生长数据、数据库查询数据放在一起，做个初步的相关性分析。”

竹琳接过USB设备，手指摩挲着金属外壳：“你不担心这是……过度的数据收集吗？有点侵入性？”

“所有数据都是公开的或匿名化的。”夏星说，“而且我不分析具体内容，只分析时间、地点、频率这些元数据。我想知道的不是‘谁在做什么’，而是‘何时何地有多少活动在发生’。”

温室顶部的自动遮阳网开始缓缓移动，因为下午的阳光角度改变了。光线透过遮阳网的孔隙，在植物叶片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网的移动而流动，如水面上的光斑。

竹琳看着那些流动的光斑，忽然说：“秦飒和石研的装置，也是在用光影标记‘何时何地有什么在发生’。”

“是的。”夏星说，“不同媒介，同一本质。”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温室里，一株正在开花的猪笼草释放出淡淡的甜香，吸引着可能存在的昆虫。捕虫笼的边缘分泌出晶莹的黏液，在光线下如宝石般闪烁。

“下周三是满月。”夏星忽然说，“天文社计划在植物园北区做一次公众观测活动。如果你同意，我想在温室南区同步进行一组植物夜间生理指标测量——看看在大量人员聚集、设备灯光开启的特殊‘校园周期事件’中，植物响应会有什么变化。”

竹琳想了想：“可以。但我想增加一个对照组——在远离观测活动的西区温室，测量同样的指标。对比两组数据，才能区分出哪些是‘人员活动扰动’，哪些是‘自然周期变化’。”

“好。”夏星在本子上记下，“观测从晚上七点开始，十点结束。测量间隔设为十五分钟。”

计划就这样定下来，简单，清晰，像实验方案一样有条理。但竹琳知道，在这简单的框架下，隐藏着复杂的可能性——关于周期、关于系统、关于不同尺度的时间如何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

她站起身，走到温室的控制面板前，调整了夜间补光的参数。屏幕上的曲线随着她的操作平滑变化。

“夏星，”她背对着她说，“你说，如果真能找到校园活动的‘统计节律’，那意味着什么？”

夏星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温室的天窗下，仰头看着下午四点的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几缕云如丝般拉长。

“意味着，”她终于说，“我们以为的‘随机’可能并不随机，‘偶然’可能并不偶然。意味着看似各自独立的生活和学习，其实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连接着。意味着——”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意味着‘大学’这个系统，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机，更鲜活，更像一个……生命体。”

竹琳转过身，看着她。天窗的光洒在夏星肩上，她的眼镜片反射着温室的绿色。

“那我们就做这个系统的观察者吧。”竹琳轻声说，“不干预，只记录。看看它会告诉我们什么。”

温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胡璃和乔雀，两人手里都拿着书，显然是刚从清心苑过来。

“你们还在工作？”胡璃问，声音里带着茶香般的松弛。

“正要结束。”竹琳说，“怎么样，数据库的社区维护机制讨论出结果了吗？”

乔雀举起手里的文件夹：“有个初步方案。但我们路过时看到温室还亮着灯，就想着进来看看那株有开花的猪笼草——胡璃想确认明代地方志里记载的‘捕虫草’是否就是这种植物。”

竹琳微笑，指向温室深处：“在蕨类区旁边，刚开花。”

胡璃和乔雀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湿润的碎石小径上很轻。

夏星收起光谱仪和笔记本，开始整理背包。竹琳也关闭了平板电脑，但那个USB设备被她小心地放进了工作服口袋。

透过温室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自行车铃偶尔响起，远处的教学楼窗户反射着夕阳的金色。

所有这些运动、声音、光线，都在构成某种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节律。

而在这个温室里，在这个四月十二日的下午，四个女生——两个在观察植物，两个在观察星空——刚刚约定要一起观察这个节律本身。

竹琳知道，这个观察不会立刻产生什么重大发现，不会发表什么惊人论文。它可能只是一个漫长的、安静的数据收集过程，一个在课余时间进行的微小实验。

但正是这种微小，这种日常，这种扎根于具体时空却又试图理解更大图景的努力，构成了清墨大学最本质的东西。

就像那些蕨类的孢子，微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合适的条件下，它们会生长，会蔓延，会在某个未来的春天，形成一片新的绿意。

她关上温室的灯，只留下安全照明。植物在渐暗的光线里沉入夜晚的节奏，准备迎接下一个周期。

而她们四人一起走出温室时，黄昏的风刚好吹过，带着植物园里晚开的玉兰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