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周期(1/2)
四月十二日下午三点二十分,植物园温室。
空气稠密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那是水汽、植物蒸腾作用、有机质分解与新生共同酿造的气息。竹叶蕨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舒展着羽状复叶,叶背的孢子囊群排列如精密的阵列;几盆刚移栽的桫椤幼苗在角落接受雾化灌溉,细密的水珠挂在嫩叶上,反射着天窗洒下的漫射光。
竹琳脱下工作围裙,挂在温室外间的衣架上,然后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回到温室内部。夏星已经在那里了,正蹲在一株叶蝉竹芋前,用便携光谱仪测量叶片在不同光照下的反射曲线。
“数据稳定吗?”竹琳轻声问,不想打扰温室里另一个区域正在进行的植物生理实验。
夏星抬起头,眼镜片上倒映着平板电脑的蓝光:“基本稳定。校园光污染对红光波段的影响比预期大,但对蓝紫光的影响反而小——可能是因为高层建筑玻璃幕墙的反射特性。”
她调出一张图表,上面是过去一个月每晚的观测数据。竹琳接过平板,手指在时间轴上滑动,然后停在了3月18日那一晚。
“这是我们进行望远镜校准观测的那天。”竹琳说,“你看,这一晚的光污染数据有个微小的峰值——但植物生长监测仪记录显示,当晚温室里几种植物的气孔导度也有轻微波动。”
夏星凑近看:“时间对得上吗?”
“几乎是同步的。”竹琳调出另一组数据,两条曲线在屏幕上重叠,“虽然波动幅度在正常范围内,但同步性太明显,不太可能是偶然。”
温室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那是模拟热带雨林环境的雾化系统在定时喷淋。水雾漫过凤梨科植物的莲座状叶丛,在叶片中央积成小小的水洼,偶尔满溢出来,滴落在下方的蕨类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数据。温室里很安静,只有植物的呼吸声和水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
“我在想,”夏星终于开口,“我们一直把‘光污染’当作纯粹的干扰项,但也许它本身就是校园环境周期的一部分。”
竹琳在一张工作凳上坐下,平板放在膝盖上:“就像季节变化、昼夜节律、甚至人类活动的潮汐——上下课时间、图书馆开闭馆、社团活动周期——所有这些都在构成一个复杂的校园生态节律网。”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那是胡璃分享的数据库用户访问热点图。在3月18日那一晚,代表查询节点的蓝色光点在植物园区域密集闪烁。
“这些查询‘星野志’的用户,他们手机屏幕的光,他们思考时大脑的代谢变化,他们离开宿舍走向植物园的脚步……”竹琳的声音很轻,“所有这些微小的能量扰动,是否也在以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参与着这个校园的周期网络?”
夏星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电子设备,而是纸质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草图、观测记录。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三维坐标图:X轴是时间,Y轴是空间位置,Z轴是“信息/能量流密度”。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曲线标注了天文观测、植物生长监测、数据库查询、艺术装置调试等活动的轨迹。
“这是我昨晚画的草图。”夏星说,“我想可视化这种‘异步共振’现象。但画出来后,我发现最有趣的部分不是曲线的峰值,而是谷值——那些看似‘无活动’的时间段。”
竹琳仔细看着图。确实,曲线的波谷呈现出某种规律性:每当多条活动曲线同时进入低谷时,总会在接下来的某个时间点,出现意料之外的交叉或同步。
“像休止符。”她说,“音乐里的沉默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节奏结构的一部分。”
夏星点头:“天文观测里也有类似的概念。连续观测中的短暂停顿,有时能让观测者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因为大脑从‘收集数据’模式切换到‘整合信息’模式。”
温室另一头,几个生科院的学生开始收拾实验器材。他们的对话片段飘过来:“……叶绿素荧光参数……”“……下周三的组会要交初步分析……”
声音渐渐远去,玻璃门开合的轻响后,温室重新安静下来。
竹琳站起身,走到那株叶蝉竹芋前。她伸出手,但没有触碰叶片,只是在距离叶片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感受植物蒸腾作用带来的微弱气流和湿度变化。
“植物对环境的响应,本质上是能量交换的优化。”她背对着夏星说,“光合作用捕捉光能,蒸腾作用散失水能,生长和繁殖分配储存的能量。而所有这些过程,都嵌套在多重周期里——日夜、季节、甚至更长的气候周期。”
她转过身:“你之前说,天文观测的核心是识别周期。那植物的核心是什么?”
夏星思考了几秒:“是……在周期中寻找稳定的生长路径?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在变化的周期中维持生命系统的连续性。”
“对。”竹琳的眼睛在温室朦胧的光线里显得很亮,“所以当我们把望远镜对准星空,把光谱仪对准叶片时,我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观察系统如何在变化中保持某种‘稳态’——或者说,‘动态平衡’。”
她回到工作凳旁,调出平板上的另一组数据:这是过去一年温室里几种蕨类孢子释放的时间记录。数据点分布看似随机,但用傅里叶变换分析后,能看出几个微弱的周期信号——一个是29.5天的近似月周期,另一个是7天的周周期。
“孢子释放受湿度、温度、光照等多重因素影响,但最终会形成一个统计意义上的节律。”竹琳指着图表,“没有一片蕨类会严格按这个节律释放孢子,但整体来看,节律是存在的。”
夏星在本子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植物生长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到一个可能的模型。”她抬起头,“如果把校园里不同专业的活动——包括我们的观测、数据库查询、艺术装置调试——都看作是这个大系统的‘孢子释放事件’,那么也许也能找到某种统计节律。不是计划性的,而是自组织形成的。”
竹琳点点头,但又摇摇头:“但难点在于,我们无法像控制温室环境那样控制校园。变量太多,噪声太大。”
“也许不需要‘控制’。”夏星合上笔记本,“只需要‘观察’和‘标记’。就像天文观测中,我们不需要知道每颗恒星为什么会发光,只需要记录它何时发光、亮度如何变化,然后从大量数据中寻找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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