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惊蛰(1/2)
二月二十三号,周五下午三点。清墨大学图书馆四层的古籍修复室,胡璃刚刚完成陈观澜修复笔记的最后一页抄写。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句点,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等待墨迹彻底沉入宣纸的纤维。窗外传来风声——不是冬日那种凛冽的北风,而是带着湿意的、从东南方向来的风,吹动窗外的老槐树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抄完了?”乔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璃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肩颈:“嗯,抄完了。”
乔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宣纸。两个月的抄写,一百二十七页,六万余字。每一页都是胡璃用毛笔工整抄录,墨色随着日期和心境有微妙的变化——有时浓黑饱满,有时淡雅清透,有时因为笔尖的颤抖留下毛边,反而有了特别的质感。
“你看这里,”胡璃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一处,“抄到这里时,窗外的雪突然下大了,我停下来看了会儿雪。再提笔时,墨已经有些稠了,所以这一行的字迹特别深。”
乔雀凑近看,确实,那一行的墨色明显更浓,笔画也稍微粗一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知道了原因后,那行字就有了故事——它记录的不只是陈观澜的文字,还有胡璃抄写那天的天气,她停下来看雪的片刻,墨汁在空气中蒸发变稠的过程。
“这才是真正的修复记录。”乔雀轻声说,“连修复者自身的状态都成为记录的一部分。”
胡璃点点头,开始整理那叠宣纸。她按照抄写顺序一页页叠好,然后用特制的蓝布书衣包裹起来,用丝带系好。整个过程很慢,很专注,像一种仪式。
“数据库明天上线,”乔雀说,“你紧张吗?”
“有点。”胡璃诚实地回答,“不是紧张技术问题,是紧张……我们的理念能不能被理解。”
“那个‘弹性稳定修复’的理念?”
“嗯。”胡璃系好最后一个结,“现在的主流修复观念还是追求‘恢复原貌’,我们要推广的是‘尊重历史痕迹’,甚至是‘有选择地保留不完美’。这可能会引起争议。”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这次更强劲了些,带着明显的湿意。乔雀走到窗边,看着天空。云层很低,灰白色的,缓慢地向西北方向移动。
“要下雨了。”她说,“惊蛰前的雨。”
“惊蛰还有十天吧?”
“嗯,三月五号。”乔雀转回身,“惊蛰之后,冬眠的动物会醒来,土地会解冻,植物会加速生长。一切都会动起来。”
胡璃把那包抄写好的笔记放进特制的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木盒是她请秦飒帮忙做的,用的是老房子的房梁木料,上面有自然的纹理和岁月的痕迹,没有打磨得过于光滑,保留了木头本来的质感。
“也许我们的理念就像惊蛰前的这场雨,”胡璃说,“先浸润,然后等待苏醒。”
乔雀笑了:“这个比喻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楼下阅览室翻书的声音,还有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古籍修复室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像一个时间的胶囊,保存着过去,也孕育着新的理解。
“胡璃,”乔雀忽然说,“等数据库上线后,我们真的去走走。不急着开始新项目,就只是走走。”
“好。”胡璃点头,“去有古树的地方,看看它们怎么迎接春天。”
同一时间,望星湖边,竹琳正在做“慢反应-7”植株的最后一次完整观测。二月二十三号,距离她开始记录这株植株的异常生长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九天。
她蹲在植株前,手里的高精度温度计显示土壤温度:5.8℃。比周围高1.2度,这个温差在过去的七天里基本稳定。而那些异常生长的叶片,已经从三片增加到七片,颜色也从浅绿转为健康的深绿,叶脉清晰可见。
“就像提前到来的春天。”夏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竹琳没有回头,她已经熟悉了这种节奏:“或者说,它自己的时间表。”
她小心地取了一片异常叶片做样本,放进特制的保存盒,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完整数据:温度、湿度、光照时长、叶片尺寸、颜色变化、新芽数量……每一项都精确到最小单位。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转向夏星。夏星今天没带望远镜,而是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帆布背包。
“那是什么?”竹琳问。
夏星把背包放在长凳上,拉开拉链。里面不是天文设备,而是一叠图纸和几个手工制作的模型。
“北山观测站的地形图和建筑布局,”夏星把图纸摊开,“还有我自己做的日照模拟模型。我想提前规划一下观测点的位置。”
竹琳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些图纸。夏星的手绘很精细,不仅标注了方位、海拔、主要建筑,还画出了周围的山形轮廓、树木分布,甚至预测了不同时段的光污染影响区域。
“你准备了很久。”竹琳说。
“从一月就开始准备了。”夏星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这里,东侧的小山坡,海拔比主站高三十米,视野更开阔。但缺点是风大,夜间温度会比主站低两三度。”
竹琳听着她的分析,看着那些细致的标注,忽然意识到:夏星在做的事,和她记录植株生长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通过系统的观察和记录,理解某个系统的运作规律。
“你会冷吗?”竹琳忽然问。
夏星抬起头:“什么?”
“在北山,夜间温度会更低。”竹琳说,“你会冷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夏星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会带足够的装备。保暖衣物、加热贴、热饮。”
“嗯。”竹琳点点头,又低下头看图纸,但夏星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不是因为冷,而是别的什么原因。
湖面上传来“咔嚓”一声,比之前的破裂声都要响。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冰层靠近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大约有两米长,在阳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刻在白色的冰面上。
“开始融化了。”夏星说。
“惊蛰前的解冻。”竹琳看着那道裂缝,“冰层从内部开始变化,表面还能维持完整,但底下已经松动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表面看起来还平静,但内在的结构已经在改变,在重新调整,为新的季节做准备。
夏星收起图纸,重新装进背包。竹琳也整理好观测设备,准备回实验室做最后的样本分析。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刺痛,反而带着一种清新的、湿润的气息。
“竹琳。”走到岔路口时,夏星停下脚步。
竹琳也停下来,看着她。
“三月十五号,”夏星说,“早上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天文社会包一辆车。”
“好。”竹琳点头,“我会准时到。”
“如果你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或者有特别的要求……”夏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竹琳微笑,“有需要我会说。”
这个微笑很短暂,但很真实。夏星看着那个微笑消失在竹琳脸上,然后点点头,转身往物理学院的方向走去。竹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建筑转角,才转身朝生命科学学院走去。
风吹动路旁的枯草,仔细看的话,枯草根部已经冒出极细的绿意。春天确实快来了,虽然缓慢,虽然还需要克服几次倒春寒的考验,但它确实在来临,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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