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呼吸(2/2)
沈清冰也站起来,接过另一支笔:“展示迭代过程。每一次修改背后的原因,每一次失败带来的发现。”
“把‘意外’变成叙事的一部分。”
“把‘不确定性’呈现为创造的必要条件。”
两人的笔迹在白板上交织,一个用图形和关键词,一个用箭头和注释。十分钟后,整个介绍框架已经成型——不是线性的成果展示,而是一个环形的发展过程,起点和终点连接,但中间充满了分叉和回转。
凌鸢退后两步,看着白板,然后转头看向沈清冰:“这种讲法,可能会让一些期待‘标准案例’的学生困惑。”
“但会让另一些人真正理解什么是‘设计思维’。”沈清冰说。
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头。
就这么定了。
下午两点,数理学院的会议室里,王教授看着夏星和竹琳带来的模型草稿,眼镜后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们把基准线重新定义了。”他指着屏幕上的方程,“不再是‘扰动-响应’,而是‘动态强化’——这个视角转换很关键。”
夏星点头:“竹琳提供的生态观测数据支持这种转换。自然系统很少真正‘静止’。”
“而且不同尺度下的动态特征不同。”竹琳调出几组对比图表,“小尺度群落的高频波动,与大尺度系统的低频趋势,需要用不同的数学工具捕捉。”
王教授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图表:“所以你们提出的不是单一模型,而是一个模型族?根据不同研究问题选择不同简化程度?”
“可以这么理解。”夏星说,“但核心的数学结构是一致的——都是关于‘关联如何通过系统传播’。”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公式和图表。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王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这个学期我有一门研究生选修课,‘复杂系统专题’。如果你们愿意,我想邀请你们在课上做一个报告。”
夏星和竹琳对视一眼。
“不是作为学生作业,而是作为合作研究者。”王教授补充道,“你们的研究已经有独立的学术价值。”
竹琳的手轻轻握紧了记录本。夏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夏星问。
“把你们已经有的内容系统化地整理出来。重点是研究思路的演进,而不是最终结果。”王教授说,“给研究生看的不是完美答案,而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
“时间呢?”
“十月底之前都可以。”王教授微笑,“你们还有时间完善。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竹琳:“我认识生科院几位做理论生态的教授。如果你需要更专业的指导,我可以引荐。”
竹琳呼吸微微一滞。这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不是离开现有导师,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建立跨学科的合作网络。
“我需要和我的导师讨论。”她说,声音很稳。
“当然。”王教授点头,“学术合作要透明。但你可以告诉他,数理学院这边有资源支持交叉研究。”
会议持续到下午四点。离开时,夏星和竹琳走在洒满秋日阳光的校园小径上,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和写满笔记的本子。
“紧张吗?”竹琳问。
“有点。”夏星承认,“但更多的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走的路,有人看得懂。”夏星说,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而且认为有价值。”
竹琳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路边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回应。
傍晚的图书馆,胡璃在语言学专区的书架间穿行。
她需要找一本关于方言地理学与历史音韵学交叉研究的专着,但检索系统显示的唯一副本显示“在架”,她却在对应位置怎么也找不到。
这是学术生活中最常见也最令人烦躁的小困境。胡璃沿着书架一排排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可能放错位置的书脊。
走到第三排尽头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乔雀正蹲在最底层的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把几本明显放错区域的古籍研究论文集归位。
胡璃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出声。
乔雀的动作很专注,每拿起一本书,都会先确认索书号,再找到正确的位置,轻轻插入,确保书脊对齐。这个过程缓慢而安静,就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
当最后一本归位后,乔雀站起身,轻轻舒了口气,然后才注意到胡璃。
“你在找书?”乔雀问,声音压得很低。
“《音韵层次与地理分布》,应该在L782.3那排,但找不到。”胡璃也压低声音。
乔雀想了想,指向另一个方向:“前几天我看到有人把那一片的书拿到旁边的小研究室了,可能还没还回来。你可以去服务台问一下暂借记录。”
胡璃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向服务台,脚步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查询结果证实了乔雀的猜测——那本书确实被暂借到研究室了,明天才会重新上架。
“白跑一趟。”胡璃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沮丧,更多的是陈述事实。
“但知道了确切下落。”乔雀说,“比无头绪地找要好。”
这确实是乔雀式的思维方式——关注确定的、可验证的信息,而不是情绪化的反应。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竹琳最近和夏星在做新项目。”胡璃突然说,“她说你给她的战国简牍资料里,有些关于古代物候的记录对她有帮助。”
乔雀点点头:“那些是祭祀记录里的附属信息。我整理出来,觉得可能有用,就分享给她了。”
“她很高兴。”胡璃说,“说你总是能在想不到的地方建立连接。”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文献本身是网状的。读得多了,自然能看到节点之间的连线。”
她们走到岔路口,一个回兰蕙斋,一个去研究生宿舍楼。
“明天见。”胡璃说。
“嗯,明天见。”
分开后,胡璃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她拉紧了外套,突然想起大一刚入学时,她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在夜晚的校园里走,那时候觉得路很长,校园很大。
现在路还是那么长,校园还是那么大,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知道在某间工作室里,秦飒和石研可能还在工作;在某间茶馆或自习室,苏墨月和邱枫可能在讨论各自的进展;在植物园或实验室,竹琳和夏星可能在整理数据;在设计工坊,凌鸢和沈清冰可能在准备新的材料。
而她自己,虽然没找到那本书,但明天可以再去。问题还在那里,但解决的方法也清晰可见。
这大概就是“深水区”的状态——不再有初学时的慌张,也不再有入门后的兴奋,而是一种持续的、平稳的、需要调整呼吸节奏的前行。
水很深,但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水下呼吸。
兰蕙斋的灯光就在前方,410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胡璃加快脚步,推开楼门时,恰好听到楼上传来凌鸢和沈清冰下楼梯的脚步声——她们大概是去便利店买夜宵。
所有路径都在向前延伸。
所有呼吸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