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呼吸(1/2)
晨雾尚未散尽的植物园,竹琳蹲在模拟群落的观测样方前,手里的温湿度记录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身后不远处,夏星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昨晚刚刚调整过的模型界面。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但她浑然不觉,眉头微蹙地盯着一段反复报错的代码。
“第三传感器数据异常。”竹琳头也不回地说,“从凌晨四点开始,湿度读数比预期低12%。”
夏星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硬件故障还是环境变化?”
“需要排查。”竹琳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工具架取来备用传感器,“你那边呢?”
“耦合项的参数敏感性太高。”夏星把屏幕转向竹琳,“轻微扰动就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这不现实。”
竹琳凑近看了看那堆复杂的方程:“也许是初始条件的假设太理想了。”
“你的意思是……”
“自然系统很少从‘平衡态’开始演化。”竹琳蹲下来,开始更换传感器,“它们通常已经处于某种动态之中,只是扰动让这种动态变得可见。”
夏星沉默了几秒,突然删掉了整整三行代码。
“重新定义基准线。”她喃喃自语,“不是从零开始的扰动,而是对已有动态的强化或转向。”
竹琳没有接话,专注地校准新传感器。等数据恢复正常传输,她才开口:“需要更多野外观测数据吗?我这边有三处不同演替阶段的森林群落长期监测点。”
“需要。”夏星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更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归一化方法。不同生态系统的尺度差异太大……”
“可以引入无量纲参数。”竹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用关键物种的生物量或群落总生产力作为参照基准。”
夏星抬起头,隔着晨雾看向竹琳。对方正用袖口擦拭眼镜片,动作很随意,但刚才那句话精准地切中了她思考了半天的核心难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数学建模文献的?”夏星问。
“暑假。”竹琳重新戴上眼镜,“意识到如果要坚持这个方向,不能只提供数据,还要理解处理数据的工具。”
晨光逐渐穿透雾气,在植物叶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地在林间回荡。
“下午去数理学院找王教授?”夏星提议。
“嗯。”竹琳看了看时间,“但上午得先完成这批样方的数据采集。第九区和第十区的苔藓群落这周进入快速生长期,需要每小时记录一次。”
“我帮你。”夏星合上电脑,“反正代码需要时间重新构思。”
这是一个非常夏星式的决定——没有多余的询问或客套,直接而高效。竹琳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本记录册递给她。
两人分头走向不同的样方。植物园在这个时间点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晨雾在枝叶间缓慢流动,像某种活着的呼吸。
同一时间的清心苑茶馆,苏墨月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邮件正文。
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没有点击附件。
邱枫坐在对面,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案例分析,但她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着苏墨月的状态。三分钟过去了,苏墨月依然没有动。
“是第二轮面试通知吗?”邱枫放下平板,声音很轻。
苏墨月深吸一口气,点击下载附件。
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五份PDF文件:面试具体安排、选题深化要求、需要提前阅读的资料清单、面试官简介,以及——一份保密协议。
“深度报道组的特殊要求。”苏墨月点开保密协议,快速浏览条款,“看来他们真的在准备敏感选题。”
邱枫接过电脑,目光在几条关键条款上停留:“保护消息源、材料加密存储、不得在任何场合讨论未发表的采访内容……很规范,但也很严格。”
“如果签了,未来三个月我就不能跟你讨论这个系列的具体进展。”苏墨月说。
“但你本来就没跟我讨论具体内容。”邱枫把电脑还给她,“你只分享了理论框架和方法论。”
苏墨月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是的。”
“所以保密协议影响的只是形式,不是实质。”邱枫重新拿起平板,但语气依然认真,“关键在于,你是否准备好接受这种程度的约束。”
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苏墨月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缓缓旋转的茶叶,没有立刻回答。
“上周我采访的那个第二代移民女孩,”她突然说,“她问我:‘你写这篇文章,能改变什么吗?’”
邱枫抬起眼睛。
“我说我不知道。”苏墨月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可以保证,我会认真听,认真写,让她的故事被完整地、有尊严地记录下来。”
“她的反应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至少比沉默好。’”
茶馆里响起风铃的声音,有新的客人进来。服务生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碟茶点,又安静地退下。
苏墨月签下了电子签名。
“决定了?”邱枫问。
“嗯。”苏墨月合上电脑,“不管面试结果如何,这个系列我都会做完。保密协议只是……让这个过程更正式一些。”
邱枫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但在苏墨月收起电脑时,她轻声说:“需要冷静读者的时候,随时。”
设计工坊的午休时间,凌鸢和沈清冰没有离开。
她们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已经基本完成的“流动的边界”模型。半透明的亚克力结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内部填充的彩色流体已经凝固,记录下了最后一次扰动传播的瞬间状态。
“王教授想要的可视化案例……”凌鸢伸出手,指尖悬在模型上方,没有真正触碰,“我们其实还没想清楚,这个模型到底‘是’什么。”
沈清冰走到模型另一侧,从不同角度观察内部流体的纹路:“在设计语境里,它是材料特性和结构力学的实验。在数理学院那里,它是复杂系统的简化模拟。”
“但它本身呢?”凌鸢收回手,“它有自己的存在吗?还是只是我们想法的一个载体?”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清冰抬头看向凌鸢,发现对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质疑,而是在真正地困惑。
“你最近在思考哲学问题?”沈清冰问。
“算是吧。”凌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天王教授说,我们的模型‘意外地’具有教学价值。这个词让我想了很多——我们做的时候,有明确的目的,但产生的价值却在目的之外。”
沈清冰也坐下来。工坊里只有她们两人,窗外的走廊偶尔有学生经过,脚步声短暂响起又消失。
“我记得你最初的设计草图,”沈清冰说,“边缘是模糊的,结构是不确定的。我问你这样怎么施工,你说‘先做出来再看’。”
凌鸢点点头:“那时候我只想挑战材料的极限。”
“我加入是因为对交互机制感兴趣。”沈清冰说,“想看看静态结构如何呈现动态过程。”
“然后我们遇到了技术问题、材料问题、结构问题……”
“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改变了模型本身。”沈清冰接上她的话,“也改变了我们对它的理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静静立在桌上的模型。它不再仅仅是亚克力、流体和光的组合,而是包含了所有讨论、试验、失败和突破的实体记录。
“所以它的‘存在’,”凌鸢慢慢说,“是过程的结果。而它的‘价值’,是看它的人赋予的。”
沈清冰“嗯”了一声:“就像所有被创造出来的东西一样。”
凌鸢突然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记号笔,走到白板前。沈清冰知道她要做什么——这是凌鸢进入深度思考状态时的习惯。
“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准备工作坊的介绍呢?”凌鸢开始在白板上写字,“不强调我们‘设计’了什么,而是展示它‘如何成为’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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