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暖春深(2/2)
“……”
“最怕你对我太好。”赵泓将脸埋在他颈窝,“像梦,一碰就碎。”
多宝沉默良久,转身面对他,指尖轻抚他眉骨疤痕:“赵泓,我这一生,负父母,负家族,负故友。唯有对你……”他顿了顿,“我想好好待你,却不知该如何做。”
“就这样。”赵泓握住他手贴在胸口,“就这样,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便是最好。”
午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臻家远房表侄,臻文。二十出头,背着书箱,说从徽州来,想拜多宝为师学鉴古。
多宝在轩中见他。臻文跪地叩首,涕泪俱下:“叔父,臻家只剩我们了,求您收留侄儿,重振门楣。”
赵泓冷眼旁观,多宝却神色平静:“你先起来。鉴古非一日之功,你且住下,我考考你。”
臻文住进西厢房,起初殷勤备至,抢着洒扫烹茶。第三日,多宝让他辨识三件瓷器:一件真汝窑,一件后世仿,一件真赝拼接。
臻文看了半日,指着仿品说:“此件最佳。”
赵泓在廊下削竹枝,闻言动作一顿。
多宝却点头:“眼力尚需磨练。去书房将《格古要论》抄三遍。”
臻文退下后,赵泓进屋:“那小子有问题。”
“我知道。”多宝推开窗,看臻文匆匆出院门的背影,“他指认时,先瞥了我一眼——不是看瓷器,是看我脸色。”
“谁派来的?”
“左不过是那些人。”多宝冷笑,“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或找个‘正统传人’取而代之。”
赵泓握紧竹枝:“我赶他走。”
“不急。”多宝按住他手,“将计就计。”
中秋夜,草堂设宴。臻文敬酒时“不慎”打翻酒壶,湿了多宝衣袖。赵泓霍然起身,被多宝眼神制止。
“无妨。”多宝起身更衣,“文儿,你来扶我。”
臻文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殷勤搀扶。步入内室刹那,多宝忽反手扣他脉门,袖中金针抵住他喉间:“谁派你的?”
“叔、叔父……”
“臻文三年前溺毙于新安江,尸首是我亲自验的。”多宝声音冰冷,“说。”
假臻文腿软跪地:“是、是贺知观!他让我偷《宣和博古图补遗》的草稿,说、说找到臻家宝藏的线索……”
多宝松手,金针却未收:“回去告诉他:臻家无宝,有也不在纸上。再伸手,下次抵住你喉间的就不是针了。”
假臻文连滚爬走。赵泓进来,见多宝坐在榻边喘息,忙递上药丸:“何必亲自出手?”
“有些事,需我了断。”多宝服了药,靠在他肩上,“赵泓,陪我去个地方。”
子时,孤山南麓。多宝提着灯笼,领赵泓至一处荒冢。墓碑无字,只刻梅纹。
“这是……”
“我父母的衣冠冢。”多宝跪地,焚香三炷,“当年匆匆埋了,不敢刻字。今日中秋,该让他们知道,孩儿……过得很好。”
赵泓并肩跪下,郑重三叩首:“岳父岳母在上,婿赵泓,今与景行共拜。往后岁岁年年,婿必护他周全,不使孤寒。”
香烟袅袅,融进月色。多宝忽然从怀中取出那两枚月饼,供在墓前:“爹,娘,这是赵泓做的。他待我极好,你们……放心罢。”
语至最后,哽咽难续。赵泓将他揽入怀中,任他泪水浸透衣襟。
下山时月已西斜。行至白堤,多宝忽道:“赵泓,我想听你唱军歌。”
“粗俗得很。”
“唱吧。”
赵泓清清嗓子,低声唱起戍边时的调子。词是俚语,调也粗犷,却在静谧的湖山间格外动人。多宝静静听着,走到断桥时,忽然跟着哼起来。
“你也会?”
“听你唱过多次,记住了。”多宝微笑,那是赵泓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笑,“赵泓,明年中秋,我们还来。”
“好,年年都来。”
他们在桥上相拥,桂香落满肩头。远处雷峰塔的剪影浸在月色里,如一幅亘古的画。
那一夜,多宝腕上的玉环在梦中泛起微光。赵泓醒来看见,轻轻吻了吻那金缮的裂痕。
裂痕如吻痕,将残缺补成圆满。
五、松雪煎茶(腊月)
腊月初八,镜湖阁《宣和博古图补遗》初稿成。二十箱器物,录得三百六十件,配图二百幅,注疏十万言。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飘起细雪。
书吏们欢呼,多宝却静静望着堆积如山的稿纸,久久不语。
赵泓端来腊八粥:“喝点,暖暖。”
多宝接过碗,忽然道:“赵泓,我想去汴京。”
“现在?”
“开春。”多宝看向北方,“父亲临终前说,宣和殿地宫藏着一套《历代钟鼎彝器款识》的母本,靖康之变时来不及带走。我想去找。”
赵泓沉默。多宝的身体,经不起北上舟车劳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多宝放下碗,“所以只是想想。”
“不。”赵泓握住他手,“去。我陪你去。”
多宝抬眼。
“但有条件。”赵泓神色严肃,“我们坐船,慢慢走。每到一处歇十日,你若有不适,立刻返程。”
“好。”
“还有。”赵泓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路线我拟好了:钱塘出发,沿运河至扬州,转泗州入汴河。若到汴梁你撑得住,我们再北上;若撑不住,就在沿途看看。”
多宝展开纸卷,见密密麻麻标注着驿站、医馆、甚至各地名厨——全是赵泓的字迹。
“你何时……”
“早备着了。”赵泓笑,“就知道你终有一日想去。”
腊月二十,草堂闭门谢客。赵泓忙着打点行装:特制的暖轿、药箱、成筐的银炭,甚至从刘御医那儿求来宫中秘制的“紫雪丹”。
多宝则坐在轩中,将这些年积攒的信物一一整理。潼川关的箭簇擦亮,苗疆银铃系上红绳,灵隐寺佛珠重穿……最后拿起那枚修补过的玉环,对着光细看。
金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
“宝爷。”赵泓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件白狐裘,“试试这个,北边冷。”
多宝起身披裘,毛锋丰盈如云。赵泓替他系带子,忽然道:“瘦了,得改改。”
“不必麻烦……”
“要的。”赵泓认真道,“你穿过的每件衣裳,我都收着。改一改,还能穿。”
多宝心头一颤,伸手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赵泓,此去若有不测……”
“又说傻话。”赵泓低头吻他眉心,“多宝,你记住:无论生死,我都在你三步之内。黄泉碧落,不离不弃。”
除夕夜,草堂只他们二人。赵泓做了一桌菜,虽不甚精致,却都是多宝爱吃的。饭毕守岁,多宝靠在赵泓怀里打盹,赵泓轻轻拍着他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子时爆竹骤响,多宝惊醒。赵泓捂他耳朵:“怕不怕?”
多宝摇头,望着窗外烟火:“赵泓,又一年了。”
“嗯,我们的一年。”
正月初三,临行前夜。多宝忽然发热,咳得撕心裂肺。赵泓连夜请来刘御医,施针用药,直到天明才退热。
“公子体虚,不宜远行。”刘御医直言。
多宝躺在榻上,看着焦急的赵泓,轻声道:“改期罢。”
“好,等你好了再说。”
“不。”多宝握紧他手,“我是说……不去了。”
赵泓怔住。
“我想明白了。”多宝微笑,苍白却坦然,“父亲让我找的,不是那套母本,而是‘未完成’的遗憾。如今《补遗》已成,遗憾已了。至于母本……或许它该永远埋在那里,等有缘人。”
赵泓眼眶发热:“你真这么想?”
“嗯。”多宝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赵泓,这些年我总在追寻过去,却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就在身边。”
“什么?”
“你。”多宝一字一句,“和我们的现在。”
赵泓俯身紧紧抱住他,肩膀颤抖。
正月十五,上元节。多宝能下床了,赵泓推着轮椅带他逛灯市。今年灯山格外盛大,御街两侧悬满琉璃灯,孩童提着兔儿灯跑来跑去。
行至当年遇刺处,多宝忽然道:“停一下。”
赵泓停住。多宝看着那座灯楼,良久道:“赵泓,那日你中镖时,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想什么?”
“想你若死了,我便将这条街烧了,给你陪葬。”
赵泓呼吸一滞。
“很疯,是不是?”多宝自嘲地笑,“臻景行本该是温润君子,可为了你,我愿成疯魔。”
赵泓蹲下身,与他平视:“多宝,我也疯。垂拱殿那日,若他们真伤了你,我会屠尽殿上所有人。”
四目相对,灯火映在彼此瞳中,如星火燎原。
“所以,”多宝伸手抚他脸颊,“我们两个疯子,就在这人间,好好活到白头罢。”
“好。”赵泓将脸埋在他掌心,“一言为定。”
回家路上,赵泓买了两盏莲花灯。至钱塘江边,点燃放入水中。灯随波远行,渐渐融进无数灯河中。
“许愿了么?”赵泓问。
“许了。”
“许的什么?”
多宝侧头看他:“愿赵泓,岁岁平安。”
赵泓心头滚烫:“我许的是,愿臻景行,长命百岁。”
灯河汇入江心,如星河倒泻。他们并肩立在风中,看灯火渐远,看月出东山。
忽然,多宝轻声道:“赵泓,我们成亲罢。”
赵泓猛地转头。
“不要三媒六聘,不要宾客满堂。”多宝望着江面,“就我们二人,在草堂前,拜天地父母,可好?”
“好。”赵泓声音嘶哑,“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对玉簪——青白玉,雕交颈鸳鸯,分明是那枚断环重铸而成。
“早备着了。”赵泓眼眶通红,“原想等你再好些……”
多宝接过玉簪,指尖轻颤:“你何时……”
“修补那日,我留了碎片。”赵泓仰头看他,“多宝,我赵泓此生,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唯有这颗心,和这条命。你若不弃……”
“不弃。”多宝俯身,在他唇上印下极轻的一吻,“永生永世,不弃。”
尾声·春山如笑(三月三)
上巳节,草堂红梅未谢,桃李已开。赵泓起了大早,将庭院洒扫一新。石阶铺红毡,梅枝系彩绦,堂前设香案,供奉臻氏牌位。
多宝穿着新制的天青纱深衣,长发半绾,簪着那支鸳鸯玉簪。赵泓则着柘黄罗袍,腰系蹀躞带,佩剑换成了玉具。
吉时到,无傧相,无赞礼。二人并肩立于香案前,望北三拜——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
礼成时,忽有客至。
璇玑夫人携酒而来,刘御医提着药箱,镜湖阁的书吏们捧着贺礼,甚至钱塘县令也微服到场。小院瞬间热闹起来。
“你们……”赵泓愕然。
“怎能让你们真冷冷清清。”璇玑夫人斟酒,“这一杯,祝二位白头。”
众人举杯,多宝与赵泓相视一笑,饮尽合卺酒。
宴至黄昏,宾客散去。草堂恢复宁静,只剩满庭花香。多宝微醺,靠在赵泓肩上,看夕阳将花影拉长。
“赵泓。”
“嗯?”
“我今日……很高兴。”
“我也是。”
“往后日日,都要这般高兴。”
“好。”
暮色渐浓,赵泓将多宝抱回内室。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多宝坐在榻边,看赵泓笨拙地解他衣带,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
“笑你手抖。”
赵泓握住他手贴在胸口:“这里跳得厉害。”
烛光里,多宝眼角细纹舒展,眸中映着跳跃的火焰,也映着赵泓深情的脸。他伸手解开发簪,青丝如瀑泻下。
“赵泓。”他轻声唤。
“我在。”
“吻我。”
唇齿相贴的瞬间,窗外惊起一树栖鸟。月光漫过窗棂,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壁上,如双飞蝶,如连理枝。
夜深时,多宝在赵泓怀中睡去。腕上玉环微温,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赵泓却无眠,借着月光细细看怀中人——眉、眼、鼻、唇,每一处都刻在心里。他想起潼川关的雪,想起苗疆的雾,想起垂拱殿的血,想起钱塘江的月。
一路走来,千难万险,终得此刻安宁。
他低头,极轻地吻了吻多宝额角:“睡罢,我的宝爷。明朝醒来,又是新的人间。”
窗外,春风拂过梅枝,花瓣簌簌落下,覆满石阶。远处钱塘潮声隐约,如亘古的呼吸。
而草堂之内,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在天明前化作青烟,袅袅散入春光。
(全文终)
后记·金缮录
绍兴二十年春,钱塘草堂。
一个总角孩童蹲在廊下,看赵泓修补一只破碎的钧窑碗。金丝穿梭,裂痕渐隐。
“赵爷爷,为什么碎了还要补?”
赵泓动作未停,温声道:“因为补过的,比完整的更珍贵。”
“为什么?”
“你看。”赵泓举起碗,阳光下金丝璀璨,“这些金线,记着它碎过,也记着有人不舍得它碎,千针万线补回来。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无瑕,是碎了还能圆满。”
孩童似懂非懂,转头看向轩内。白发苍苍的多宝正教少年们辨识古玉,声音清缓如溪流。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柔和光晕。腕间玉环随着动作微晃,金丝流光。
赵泓补完最后一针,抬头望去,与多宝目光相接。
相视一笑间,春风穿堂而过,翻动案上那本《金缮录》。扉页字迹遒劲:
“岁在戊辰,景行补玉环。泓问:何以续断?答曰:以金缕,以心火,以余生温养之。裂痕成纹,残缺成画。乃悟:世间至美,非无瑕白璧,乃破碎重圆。”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