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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暖春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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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萼蘸雪(正月)

绍兴十一年的第一场雪,落在钱塘江畔草堂的黛瓦上时,赵泓正在檐下劈柴。

斧刃斩开松木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律,蒸腾的白气从他敞开的衣领间升起——只着单衣,却汗湿了鬓角。多宝裹着银狐裘倚在门边看,手里捧着暖炉,忽然轻声道:“第三十七斧,偏了三分。”

赵泓动作一顿,回头笑:“宝爷好眼力。”他放下斧子走过来,俯身时额发上的雪末落在多宝鼻尖,“冷么?进去罢。”

多宝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汗湿衣裳招风,去换。”

“遵命。”赵泓故意行了个军礼,转身时却被多宝拉住袖角。回头,见那人从裘衣里摸出个素绢帕子递来:“汗。”

帕角绣着极小的绿萼梅——是多宝病中无聊时绣的,针脚歪斜如幼童。赵泓却当珍宝般揣进怀中:“用了可惜。”

“脏了再绣便是。”

“那敢情好。”赵泓眼睛亮起来,“我要一打,日日换着用。”

多宝别过脸咳了声,耳根微红:“贪心。”

这草堂原是臻家旧年在钱塘的别业,荒废多年。平反后官家发还产业,赵泓花了三个月修缮——亲自搬石铺路、移植梅树。堂前“听雪轩”的匾额是他求了退隐的翰林学士题写,轩内设着整面墙的多宝格,陈列的不再是古玩珍器,而是这些年的信物:潼川关带回的箭簇、苗疆银铃、灵隐寺的残破佛珠、甚至御宴那日赵泓饮过的毒酒杯。

此刻多宝正将新得的物件放入格中——一支湘妃竹笔。昨日赵泓去临安城采买年货,在御街夜市见有老翁制笔,蹲守两个时辰,等得这支“如意紫毫”。

“那老翁说,竹节要选九年的,毫取初冬黄鼠狼尾尖三根。”赵泓换了干净衣袍出来,边系衣带边道,“我验过,确是上品。”

多宝指尖抚过竹节上的泪斑:“何必亲自等。”

“你说过,制笔如伺玉,需心诚。”赵泓走到他身后,手臂虚环过腰侧,指着多宝格最上一格,“放那儿,与岳父的松烟墨配。”

气息拂过耳际,多宝身子微僵。赵泓察觉,轻笑:“还羞?”却退开半步,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喏,曹婆婆肉饼,趁热。”

油纸展开,饼香混着花椒气息漫开。多宝坐下小口吃,赵泓就蹲在他脚边仰头看,忽然伸手抹去他唇角饼屑:“慢些,没人与你抢。”

“你看什么?”

“看你。”赵泓眼神柔软,“比去年腊月胖了些,好。”

多宝低头继续吃饼,耳尖却红透。

雪愈大了,梅花压枝低垂。赵泓起身去关窗,忽听院门外马蹄声碎。他神色一凛,按剑转身,却见璇玑夫人披着孔雀纹斗篷踏雪而来,手里拎着个朱漆食盒。

“年礼。”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量二人,“啧,一个劈柴一个吃饼,倒像寻常农户。”

多宝起身行礼:“夫人冒雪前来,可是有事?”

璇玑夫人坐下,自己斟了杯热茶:“无事不能来?”她看向赵泓,“你那些旧部,有几个寻到我那儿,问赵将军何时复出。”

赵泓摇头:“边关已安,朝堂有文臣,我只会打架。”

“只怕有人不这么想。”璇玑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北边来的。”

信是契丹文。多宝接过细看,眉头渐蹙:“影阁余党逃往西夏,欲借李仁孝之手卷土重来。”

“跳梁小丑。”赵泓冷笑,“夫人要我们出手?”

“非也。”璇玑夫人饮尽茶,“皇城司已派人追踪。我来,是替官家传话——”她看向多宝,“今岁开春重修《徽宗实录》,史官请臻公子入京,以臻氏旧藏补录靖康年间器物典章。”

多宝指尖一颤。赵泓立刻按住他肩膀:“他体弱,经不起舟车劳顿。”

“官家说了,只在钱塘设编修馆,拨二十名书吏辅助。俸禄按翰林待制给,不必朝参。”璇玑夫人又取出一卷黄绫,“这是特旨。”

多宝展开黄绫,御笔朱批:“臻氏器物,国之瑰宝。景行弱躯,宜珍摄为先。编修事缓,十年不成亦无咎。”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臣,领旨。”

璇玑夫人走后,雪已积了寸许。赵泓揽着多宝立在檐下,忽觉肩头一沉——多宝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累了?”

“赵泓。”多宝声音很轻,“我父亲一生,最憾之事,便是靖康之变时未能保住宣和殿藏器谱。如今……”

“我懂。”赵泓收紧手臂,“我陪你,一本一本补回来。”

暮色四合时,多宝在轩内铺开澄心堂纸。赵泓研墨,看他提笔写下《宣和博古图补遗》七字。烛火跃动,将二人身影投在纸窗上,如一幅静好的双清图。

窗外,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二、茶烟透碧(清明)

编修馆设在孤山脚下的镜湖阁。三月三那日,二十箱臻家旧藏从临安府库运抵,开箱时尘土飞扬,多宝站在尘埃里,指尖抚过一卷泛黄的《金石录》。

“小心呛着。”赵泓递来浸过药汁的面巾,转头吩咐书吏,“开窗通风,取铜盆注清水。”

书吏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见这位传说中的“臻公子”清瘦苍白如纸,行动需人搀扶,起初有些轻慢。直到多宝打开第三箱,取出一件青铜爵,不观形制,先以指叩耳辨音:“腹有暗裂,汴京吕氏修补法,用锡逾三分。”

书吏查验记录,果见备注:“靖康二年裂,吕大临补。”

众人肃然。

赵泓抱臂倚在门边,目光始终跟着多宝移动。见他久站额角冒虚汗,便上前扶坐,从怀中掏出自制的药糖塞入他口中。书吏们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午间歇息时,赵泓在廊下煮茶。多宝靠着他坐在竹席上,闭目养神。忽听几个书吏在隔壁议论:

“听闻赵将军为护臻公子,曾在垂拱殿当众解甲……”

“何止,苗疆那回……”

赵泓蹙眉欲起身,多宝却按住他手背:“随他们说。”

“污你清誉。”

“清誉?”多宝睁眼,眸中闪过一丝讽意,“从臻家灭门那日起,我便没有那东西了。”他转头看向赵泓,“倒是你,本是清白将门,被我拖累……”

话音未落,赵泓忽地将他拉入怀中。竹帘晃动,惊飞檐下燕子。

“赵泓!”多宝低斥。

“听着。”赵泓在他耳边道,声音沉而稳,“我此生最清白之事,便是爱你。若这叫拖累,我甘之如饴。”

多宝浑身一颤,良久,将脸埋进他肩窝。

茶釜中水沸如松涛。

午后多宝校勘《汝窑器谱》,遇一处疑难:“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此句历来解为天青色,但臻家旧注旁有小字:“实为月下青,需子时观窑。”

书吏疑是妄语。多宝却道:“取我父亲的手札来。”

手札藏在箱底檀木匣中,赵泓小心取出。多宝翻阅至某一页,指尖顿住——纸上不仅有文字,还有淡淡的指印,染着墨迹。

“这是……”

“我七岁那年,父亲抱我看汝窑碎片。”多宝轻抚指印,“我顽皮,沾了墨按上去。父亲未恼,反笑道:‘吾儿指印,胜千言注疏。’”

他说得平静,赵泓却见那页纸微微发颤。

“今日补录,便以这指印为记。”多宝提笔,在空白处描摹指印轮廓,旁书:“元佑八年,稚子景行指痕于此。父曰:器有瑕而情无瑕,如月有阴晴,不改其明。”

赵泓忽然转身出去。多宝抬眼时,见他立在庭中桃树下,仰头深吸气。

“赵泓?”

“无事。”赵泓抹了把脸,回来时眼眶微红,“沙子迷眼。”

暮鼓时分收工,二人沿苏堤缓行。夕照染湖,游船笙歌隐约。行至映波桥,多宝忽止步,望着桥栏一处刻痕。

那是极浅的“景”字,旁刻小舟图案。

“十二岁那年,我与表兄偷溜出来游湖,在此刻字。”多宝指尖描摹刻痕,“表兄说,待我弱冠,要造一艘真正的画舫,名‘景舟’。”

“后来呢?”

“后来,臻家出事,表兄一家受牵连流放岭南。”多宝垂眸,“三年前病逝于琼州。”

赵泓握住他冰凉的手:“明日我雇船,我们去湖心。”

“不必……”

“要的。”赵泓语气坚决,“你失去的,我虽不能尽数找回,但能补一点是一点。”

次日清晨,镜湖阁前泊着一艘崭新的画舫。不大,却极精致,舫首刻“景舟”二字。多宝立在岸边怔住,赵泓从舫中探身伸手:“宝爷,请登舟。”

“你何时……”

“上月就开始造了。”赵泓拉他上船,舫内设暖榻、书案、茶具,多宝格上甚至仿制了几件汝窑瓷,“粗陋,莫嫌弃。”

多宝环顾四周,忽见案上摊着本船谱,翻开那页画着“景舟”草图,旁有赵泓歪斜的字迹:“多宝畏寒,舫壁需夹棉。多宝好茶,设红泥炉。多宝……”

他合上册子,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傻子。”

赵泓只是笑,摇橹离岸。

舟至湖心,雾锁烟波。赵泓烹龙井,多宝倚窗观景。忽闻琴音自远处官舫传来,弹的是《潇湘水云》。

多宝凝神细听,片刻摇头:“第七段‘浪卷云飞’,指法错了三处。”

“你弹给我听。”赵泓取来焦尾琴——竟是臻家旧物,他从当铺赎回的。

多宝迟疑:“手生……”

“弹错我也听不出。”赵泓盘坐对面,“弹吧,宝爷。”

指尖按上丝弦,初时滞涩,渐入佳境。赵泓不懂琴,却看得痴——多宝抚琴时眉眼低垂,长睫在颊上投下浅影,如工笔画中人物。

曲至高潮,舫外忽落急雨。雨打荷叶声与琴音相和,赵泓忽然起身,在多宝惊愕的目光中俯身,吻去他眼角一滴泪。

琴音戛然而止。

“赵泓,这是湖上……”

“无人看见。”赵泓抵着他额头,呼吸相闻,“多宝,你弹琴时,美得让我心慌。”

雨幕如纱,将画舫裹成天地间孤岛。茶烟袅袅升起,融进江南的春雾里。

三、荷风送香(端午)

五月榴花照眼,编修馆进度过半。多宝却病了一场——连旬阴雨诱发咳疾,高烧三日。赵泓衣不解带守榻前,太医署的刘御医被“请”来钱塘长住。

这日多宝稍愈,靠在床头看赵泓剥粽子。青箬叶在他粗粝的指间显得格外脆弱,糯米莹白,裹着赤豆枣泥。

“太医说只能吃半个。”赵泓将粽子切成小块,竹签插着递来。

多宝咬了一小口,蹙眉:“甜腻。”

“那吃咸的。”赵泓又剥肉粽,细心挑出肥肉,“这个好,火腿是金华来的。”

正喂着,门外书吏急报:临安府送来急件,某豪绅献“北宋官窑贯耳瓶”,请臻公子鉴定。

多宝欲起身,赵泓按住:“我去看。”

“你懂?”

“我不懂瓶,但懂人。”赵泓冷笑,“早不献晚不献,偏在你病愈时献,必有蹊跷。”

镜湖阁正厅,献宝的是个绸缎商,姓沈,满脸堆笑。贯耳瓶摆在紫檀案上,青釉如冰似玉,开片纹路自然。赵泓绕瓶三周,忽然问:“沈掌柜何处得来?”

“祖传,祖传!”

“哦?”赵泓俯身细看足底,忽伸手一推——瓶子竟轻微晃动。他脸色骤沉,两指捏住瓶耳,稍用力,“咔”一声轻响,瓶耳脱落。

“这……”

“修补件。”多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披着外衫缓步走出,面色苍白却目光锐利,“瓶身是宋器,双耳乃新烧接。接法高明,用‘蚯蚓走泥纹’掩饰接痕,但重量分布不对。”

沈掌柜汗如雨下:“公子明鉴,小人也是受骗……”

“受谁所骗?”多宝坐下,指尖抚过断口,“这接法,出自汴京‘张氏古铜局’——靖康后南迁,传人改行补瓷。张师傅去年病逝,临终前只收过一个徒弟。”

沈掌柜扑通跪地:“是…是有人让小人献宝,说、说若臻公子识破,便、便……”

“便如何?”

“便证实公子眼力已衰,不配主持编修。”

赵泓勃然变色,拔剑半寸。多宝却抬手制止:“那人许你何利?”

“答应小人儿子补个九品官缺……”

多宝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回去告诉那人:臻景行眼力虽衰,心未盲。让他有胆,亲自来。”

沈掌柜连滚爬出。赵泓收剑,扶多宝坐下:“是朝中那些人?”

“无非是觉我碍眼。”多宝咳嗽几声,“编修馆触及太多旧事,有人怕了。”

当夜,赵泓执意宿在镜湖阁外间。三更时分,果然有黑衣人潜入。赵泓未惊动多宝,悄声追出,在孤山北麓截住三人。交手不过十招,黑衣人全数倒地——未死,却被卸了下颌。

“谁派来的?”赵泓踩住一人手腕。

黑衣人咬牙不答。忽听身后多宝声音:“放开他。”

赵泓回头,见多宝披着外衣立在月色下,手里提着盏琉璃灯。

“你怎起来了?”

多宝不答,走近俯视黑衣人:“你们主子想知道我眼力如何,是么?”他蹲下身,摘掉那人面巾,借灯光细看,“临安口音,但幼年在汴京长大——虎口有拉弓茧,原是禁军。袖口沾朱砂,近来在道观当差。”

黑衣人瞳孔骤缩。

“城西紫阳观,贺知观的人。”多宝起身,“回去告诉他:若再伸手,我不介意将‘崇宁年间贺观主私铸铜人案’的卷宗,一并补入编修。”

黑衣人仓皇逃窜。赵泓揽住多宝:“冷么?”

“赵泓。”多宝靠着他,“我累了。”

“那我们回家。”

“不是回草堂。”多宝仰头看月,“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几日。”

三日后,太湖西山岛。赵泓租了处临水小院,推开窗便是万顷碧波。多宝的身体在这里奇迹般好转——或许因水汽润肺,或许因心境疏朗。

他们晨起采莲蓬,午间煮芡实粥,傍晚坐船看落日。多宝教渔家孩童认字,赵泓帮老渔夫补网。岛上人不知他们来历,只当是一对来养病的兄弟。

第七日黄昏,多宝在湖边捡到一枚玉环。青白玉,雕双螭纹,断成两半。

“可惜了。”赵泓接过来看,“是宋初的东西。”

“补一补,还能用。”多宝从怀中取出随身的小工具袋——金丝、鱼胶、细锉。就着夕阳余晖,他坐在礁石上修补玉环。赵泓蹲在一旁看,见那双苍白的手灵活如蝶,金丝穿梭,将断裂处细细缠绕。

“好了。”多宝将补好的玉环放在掌心,断痕处金丝如缕,反添古意。

“像我们。”赵泓忽然道。

多宝抬眼。

“碎了,又补好。”赵泓拿过玉环,轻轻戴在多宝腕上,“金缮不是遮掩残缺,是让残缺变成另一种美。”

湖风拂过,荷香满衣。多宝低头看腕上玉环,轻声道:“赵泓,若有一日我先走……”

“没有那一日。”赵泓打断,将他拥入怀中,“黄泉路上,我背你走。走得慢些,等他们关门,我们就溜回来。”

多宝失笑:“胡说。”

“真的。”赵泓吻他发顶,“阎王若敢收你,我就拆了森罗殿。我赵泓这辈子,反天反地反君父,还怕反个阴司?”

夕阳彻底沉入湖底,星子浮上来。远处渔火点点,近处夏虫低鸣。他们相拥坐在水边,直到月出东山。

那一夜,多宝睡了三个月来第一个无梦的觉。

四、桂子落衣(中秋)

八月十五,草堂前的桂花开了第二茬。赵泓晨起扫落花,收满一竹篓。多宝在轩内制香——以桂花为主,配沉檀、龙脑、少许茉莉。

“要做多少?”赵泓倚门问。

“二十四丸。”多宝垂眸捣香,“十二丸送故人,十二丸我们自用。”

“故人”名单上有璇玑夫人、刘御医、镜湖阁的书吏,甚至钱塘县令——那位曾暗中护他们安宁的父母官。多宝将香丸装入青瓷小罐,系上梅红笺,字迹工整如刻版。

赵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道:“今日中秋,我做了月饼。”

“又是甜馅?”

“咸甜各半。”赵泓笑,“还刻了字。”

月饼取出时,多宝怔住——每枚饼面都印着字,拼起来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最后两枚,一枚印“赵”,一枚印“臻”。

“幼稚。”多宝点评,却将“赵”“臻”两枚小心放在碟中,“这个不吃。”

“为何?”

“留着。”

赵泓心头一暖,从背后环住他:“多宝,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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