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山永驻(2/2)
这些年,他们以为过往的恩怨早已随风消散。太后早在二十年前病逝,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那些陈年旧案,无人再提。
但他们忘了,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绍兴四十二年,秋。
一个中年男子来到桃花渡口,打听“两忘轩”。他自称是茶商,想收购些山野药材。村民淳朴,指了路。
男子来到草堂外,隔着竹篱观察。院中,赵泓正在晒药草,动作迟缓,但依然有条不紊。屋内传来孩童的诵读声,是臻多宝在授课。
男子眼中闪过狠色。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英武,一个清雅,正是赵泓和臻多宝三十年前的模样。画像背面有字:“杀父仇人,赵泓、臻多宝。父胡老三,死于茶山。”
他是胡老三的儿子,胡小四。
当年茶山血案,胡老三虽未当场毙命,但逃下山后重伤不治。胡小四那时才十岁,母亲临终前将画像交给他,嘱咐:“长大后,为你爹报仇。”
三十年过去了,胡小四辗转打听,终于找到这里。
他握紧怀中的匕首,正要翻篱而入,忽然听见屋内臻多宝的咳嗽声,还有赵泓关切的询问。那声音苍老,温和,像寻常人家的老夫妻。
胡小四犹豫了。他想象中的仇人,应是凶神恶煞,而不是这样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篱门。
赵泓闻声回头,看见陌生人,眼神瞬间警惕:“找谁?”
“找赵泓,臻多宝。”胡小四声音冰冷。
“我就是赵泓。”赵泓直起身,虽然佝偻,但气势不减当年,“阁下有何贵干?”
“报仇。”胡小四亮出匕首,“三十年前,茶山,我爹胡老三,死在你们手里。”
赵泓怔了怔,随即想起那个獐头鼠目的二当家。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爹是病死的。”
“放屁!”胡小四怒吼,“我娘亲眼看见,是你们害死的!”
屋内的诵读声停了。臻多宝拄着杖走出来,看见胡小四手中的匕首,脸色一变:“赵泓,小心。”
赵泓将他护在身后,面对胡小四:“年轻人,往事已矣。你爹当年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你无辜,不必卷入这场恩怨。”
“少废话!”胡小四举刀刺来!
他年轻力壮,动作迅猛。但赵泓虽老,毕竟是沙场宿将,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抄起手边的药杵——那是捣药用的,榆木所制,杵头包铁,重十余斤。
“铛!”
匕首砍在药杵上,火星四溅。赵泓手臂震得发麻,但他咬牙挺住,反手一杵砸向胡小四膝盖。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胡小四惨叫跪地,但匕首仍疯狂乱挥。赵泓腿上挨了一刀,鲜血涌出,但他不退,又一杵砸在胡小四肩头。
“啊——!”胡小四肩骨碎裂,匕首脱手。
但就在此时,篱墙外又翻进两人——是胡小四的同伙,一直在外接应。他们见胡小四受伤,立刻扑上。
赵泓以一敌三,瞬间陷入苦战。他年老体衰,又腿上有伤,很快落了下风。一把刀刺向他心口,他勉强格开,但另一把刀已到肋下——
“砰!”
一声闷响。持刀那人后脑挨了一记重击,踉跄倒地。是臻多宝,他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药杵,用尽全力砸出。
“掌事,退后!”赵泓急道。
但臻多宝不退。他拄着杖,与赵泓背靠背站立,手中紧握药杵。虽然手在抖,虽然呼吸急促,但眼神坚定如磐石。
一如六十年前,在药圃,在石桥,在藏经阁,在每一次生死关头。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靠背,面对三个年轻力壮的仇敌。
“赵泓,”臻多宝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吗?”
“记得。”赵泓笑了,“在药圃,你为我挡了一箭。”
“那这次,换我保护你。”
话音未落,胡小四挣扎着爬起,捡起匕首再次扑来。赵泓和臻多宝同时动了——赵泓一杵砸向胡小四面门,臻多宝的药杵扫向另一人的下盘。
战斗很短暂,但惨烈。
赵泓身上又添三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白发。臻多宝被踹中胸口,咳出血来,但手中的药杵依然握得死紧。
最终,三个仇敌全数倒地。胡小四颅骨碎裂,当场毙命;另外两人一个腿断,一个臂折,躺在地上呻吟。
院中一片狼藉。药草散落一地,晾晒的菊花被血染红,白菊成了红菊,在秋阳下妖艳刺目。
赵泓拄着药杵喘息,臻多宝靠在他背上,咳血不止。
“结……结束了?”臻多宝虚弱地问。
“结束了。”赵泓握住他的手,“所有恩怨,都结束了。”
五、伞坠春水终章
胡小四的尸体,埋在院外新栽的桃树下。
赵泓挖坑时,臻多宝坐在一旁,合十诵经。不是《往生咒》,而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苍老,但平静。秋风吹过,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
埋好尸体,赵泓在土上撒了一层石灰,又覆上枯叶。他直起身,看着那株新桃,忽然笑了:
“以血沃花,来年必艳。等桃花开了,酿成酒,祭你。”
不知是祭胡小四,还是祭那些死在过往岁月里的所有人。
处理好现场,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屋。赵泓为臻多宝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臻多宝的咳血更重了,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这次……怕是真的到头了。”臻多宝靠在榻上,轻声说。
“胡说。”赵泓握紧他的手,“七叶一枝花能续命三十年,这才十年,还有二十年呢。”
臻多宝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暖:“赵泓,你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谎。”
赵泓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当夜,臻多宝高烧昏迷。赵泓守在他身边,一遍遍用湿布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喂他喝水,喂他吃药。但这次,药石罔效。
臻多宝在昏迷中呓语,时而喊“阿爹”,时而喊“先帝”,时而喊“赵泓”。喊得最多的,是“伞……伞掉了……”
赵泓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三日后,臻多宝忽然清醒。他睁开眼,眼神清明,脸色也恢复了红润——是回光返照。
“赵泓。”他轻声唤道。
“我在。”赵泓握紧他的手。
“我想……去江边看看。”
赵泓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他背起臻多宝——就像三十年前在逃亡路上,就像每一次臻多宝病重时。臻多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
一步步,走到桃花渡口。
正是暮春时节,桃花开得正盛。江水汤汤,向东流去,水面上漂浮着粉红的花瓣,像一条流动的锦带。远处有渔舟,渔歌隐隐传来,悠扬苍凉。
赵泓将臻多宝放在渡口的石阶上,让他靠着自己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江水,看着桃花,看着远山如黛。
“还记得吗?”臻多宝轻声说,“三十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你抱着我过桥,伞掉进水里。”
“记得。”赵泓点头,“那把紫竹油伞,绘着《千里江山图》。”
“那时你说,伞没了,再买。”
“嗯。”
“不用买了。”臻多宝从怀中掏出一物——是把新制的油伞,紫竹为骨,湘妃竹为柄,伞面素白,没有画。
“这是……”赵泓怔住。
“我让村里的篾匠做的。”臻多宝微笑,“画不了《千里江山图》了,手抖。但伞骨、伞柄,都是按当年的样式。”
他将伞递给赵泓:“再撑一次,给我看。”
赵泓接过,撑开伞。素白的伞面在春风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将两人笼在荫下。
阳光透过伞面,洒下柔和的光。臻多宝仰头看着,眼中映着光,清澈如少年时。
“赵泓,”他轻声说,“吻我。”
赵泓俯身,吻上他的唇。很轻,很柔,像第一次在石桥上,像每一次在生死关头,像这三十三年里的每一天。
吻着吻着,臻多宝手中的伞忽然松开,伞柄从他指间滑落,“噗通”一声坠入江中。
伞浮在水面,缓缓旋转,素白的伞面在桃花流水中格外醒目。然后渐渐倾斜,没入水中,只剩一圈涟漪,慢慢漾开,终至无踪。
一如当年。
赵泓松开唇,看着臻多宝。臻多宝也在看他,眼中含着笑,含着泪,含着这三十三年的所有爱恨痴缠。
“伞又掉了。”臻多宝说。
“嗯。”赵泓点头,“这次,不买了。”
“为什么?”
“因为,”赵泓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从此晴天雨天,我们都在一起,不需要伞了。”
臻多宝笑了,那笑容灿烂如少年,眼角皱纹堆叠,却美得惊心动魄。他将头靠在赵泓肩上,闭上眼:
“赵泓,我困了。”
“睡吧。”赵泓搂紧他,“我在这儿。”
臻多宝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微弱。最后,像一缕轻烟,消散在春风里。
他走了。在桃花渡口,在赵泓怀中,在伞坠春水的瞬间,安静地走了。
赵泓抱着他,久久不动。江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发间、肩头、衣襟上。一个白发如雪,一个已无声息。
远处有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夫看见这一幕,停下桨,默默行了一礼。
更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化开,像水墨在宣纸上洇染。孩童的嬉笑声隐隐传来,犬吠鸡鸣,人间烟火正浓。
恍若这三十三年的刀光血影、爱恨痴缠,从未发生过。恍若这破碎的山河、离散的故人、所有的苦难与挣扎,都只是说书人嘴里一段模糊的传说。
而真实的,只有这春山永驻,江水长流。
只有这两个白发老人,在桃花渡口相拥,一个睡着,一个醒着,等一场永远不来的黎明。
赵泓低头,在臻多宝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然后他抱起臻多宝,一步步走回草堂。背影佝偻,脚步蹒跚,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像背着整个世界。
身后,江水滔滔,桃花纷纷。
那把素白的油伞,在春水中沉浮,渐渐远去,终至无踪。
而他们的故事,也随着那把伞,沉入江底,化作春泥,滋养来年桃花,更艳,更香。
从此,钱塘江畔多了一段传说:
每年上巳,桃花渡口会有一把素白的油伞浮出水面,伞下有两个白发老人的倒影,相依相偎,看春山永驻,江水长流。
有人说那是鬼魂,有人说那是山精。
只有村口最老的说书人,在醉后喃喃:
“那不是鬼,也不是精……那是两个很老很老的人,和他们很旧很旧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