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终局血洗(1/2)
一、孔雀罗锦袍
六月十五,望日,亥时三刻。
临安城,御街南端,清风楼。
三层重檐木构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飞檐斗拱如猛禽展翅,角檐下悬着的铁马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冷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楼外灯笼高挂,朱红的纱罩里烛火摇曳,将“清风楼”三个鎏金大字映得明明灭灭。
今夜清风楼有贵客。
从申时起,楼前车马便络绎不绝。八抬大轿,双辕马车,骏马雕鞍,来的皆是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盐运司的副使、转运司的判官、市舶司的提举,还有几位面生但气度不凡的京官。所有人都穿着便服,但腰间佩的玉带、手上戴的扳指、身后跟的随从,无不昭示着身份。
楼内更是奢华。
一楼大厅,银蒜帘垂地,琉璃灯高悬,水精屏风隔出雅座。十二名歌姬怀抱琵琶,轻拢慢捻,唱的是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声音婉转,却掩不住空气中的肃杀之气。
二楼雅间,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蟹酿橙、莲房鱼包、煿金煮玉,还有一道“雪霞羹”——是用豆腐与芙蓉花烹制,白中透粉,如雪映霞。但席间诸人食不知味,酒过三巡,便陆续离席,往三楼去。
三楼,才是今夜真正的所在。
楼梯口站着两个黑衣护卫,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每个上楼的人,都要出示一枚特制的玉牌——羊脂白玉,正面雕着缠枝莲,背面刻着一个“慈”字。
慈,慈宁宫。
今夜在此密会的,是太后在江南的势力网。盐铁、漕运、市舶、茶政,所有要害衙门的话事人,齐聚于此。而召集他们的,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内侍省都知,陈守恩。
此时,楼外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起,下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胡商,深目高鼻,一脸虬髯,穿着栗色锦袍,腰佩玉带,带扣是西域风格的鎏金狼头。他身后跟着个清秀的年轻人,穿着孔雀罗锦袍——那是蜀中贡品,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袍摆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走动时流光溢彩。
“站住。”护卫拦住去路,“玉牌。”
胡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操着生硬的汉话:“我们是……献宝的。有宝贝,要给陈都知看。”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盒中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明珠,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莹光,将周围三尺照得亮如白昼。
“夜明珠。”胡商得意道,“从波斯来的,价值连城。”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楼通报,片刻后下来,颔首:“都知有请。”
胡商和年轻人相视一笑,踏上楼梯。他们的脚步沉稳,但若细看,能发现胡商右腿微跛,年轻人左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两人,正是赵泓和臻多宝。
二、夹壁藏秘
三楼没有大厅,只有一条长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长廊尽头,是一扇紫檀木雕花门,门上嵌着螺钿,拼出“松鹤延年”图案。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四壁挂着墨宝,多是前朝名家的山水。正中一张紫檀圆桌,围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五十来岁,穿着深紫色锦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正是内侍省都知陈守恩。
陈守恩抬眼,目光扫过赵泓和臻多宝,像刀锋刮过骨头。
“胡商?”他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宫人特有的阴柔,“哪来的?”
“西域,龟兹。”赵泓躬身,虬髯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听闻大宋太后圣明,特来献宝,以求通商之便。”
他将锦盒呈上。陈守恩接过,仔细端详那枚夜明珠,眼中闪过贪婪,但很快掩去。
“确是宝物。”他将明珠放回盒中,“说吧,想要什么?”
“盐引。”赵泓直截了当,“每年五千引,我们负责运往西域,利润三七分。”
“好大的口气。”坐在陈守恩左侧的一个中年文士冷笑,“五千引?你知道五千引是多少银子吗?”
“知道。”赵泓平静道,“所以献上明珠,以示诚意。”
陈守恩摩挲着佛珠,沉吟不语。密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在座的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贪婪地盯着那枚明珠。
臻多宝站在赵泓身后,垂着眼,看似恭敬,实则目光扫过密室每一个角落。他看到北墙上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是摹本,但笔法精妙。画轴似乎比寻常的粗些。西墙有个博古架,摆着几件古玉,其中一件红山玉龙,与臻多宝当年教柳二郎时用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东墙则是一排书架,书籍摆放整齐,但最上层有几本书的装帧格外精美,像是宫中的规制。
而陈守恩身后,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边缘有极细微的缝隙——是暗门。
“这位是……”陈守恩忽然看向臻多宝。
“是小人的账房,臻墨。”赵泓侧身介绍,“精通算学,通晓多国文字。”
“臻墨?”陈守恩眯起眼,“好名字。抬起头来。”
臻多宝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与陈守恩对视。灯光下,他的脸白皙清秀,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但眼神深处,是冰封的寒潭。
陈守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都知说笑了。”臻多宝垂眼,“小人第一次来临安。”
“是吗?”陈守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可我总觉得,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故人。”
气氛骤然紧绷。
赵泓的手悄悄移到腰间,玉带的带扣触手微凉——那里暗藏机关,按下会弹出毒针。臻多宝的袖中,鱼肠剑的剑柄已经抵住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报都知!”
“放肆!都知正在议事!”
“是关于那两个钦犯的下落!”
密室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陈守恩脸色一变:“带进来!”
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踉跄扑入,正是那日从茶山逃走的税吏。他右手的伤口已经溃烂,散发着恶臭,脸色惨白如纸。
“都知!”他跪倒在地,“那两个人……在顾渚茶山!我亲眼看见……他们杀了王税吏,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赵泓和臻多宝。
“是……是他们!”税吏瞪大眼睛,指着两人,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就是他们!那个哑巴……还有那个账房先生!”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泓和臻多宝身上。陈守恩缓缓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泓,臻多宝,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伪装已无意义。
赵泓伸手,扯下脸上的虬髯,露出原本刚毅的脸。臻多宝也直起身,褪去那副恭顺的神态,眼神锐利如刀。
“陈都知,”臻多宝开口,声音平静,“别来无恙。”
陈守恩笑了,那笑容阴冷:“臻掌事,七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不识抬举。”
他一挥手,密室四面的墙壁忽然打开暗门,涌出十二名黑衣护卫,手持长刀,将赵泓和臻多宝团团围住。在座的官员纷纷后退,有人想逃,但门已被封死。
“拿下。”陈守恩淡淡道,“生死不论。”
三、玉带毒针
战斗瞬间爆发!
赵泓率先动手。他解下腰间玉带,握在手中,那看似装饰的带扣忽然弹开,露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第一个扑上来的护卫挥刀劈砍,赵泓侧身避开,玉带如鞭抽出,带扣擦过对方手腕。针尖刺破皮肤,护卫惨叫一声,手腕瞬间发黑,毒素沿着血管飞速蔓延,不过三个呼吸,整条手臂已乌黑肿胀。他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面皮紫涨,眼球暴突,窒息而亡。
“小心他的暗器!”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赵泓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玉带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中针倒地。毒针细小,不易察觉,等感觉到刺痛时,毒素已侵入心脉。转眼间,四名护卫毙命,死状凄惨,面色紫黑,七窍流血。
臻多宝也没闲着。他抽出袖中鱼肠剑——剑身细长,仅七寸,藏在袖中时完全不见痕迹。此刻剑光如电,专攻敌人咽喉、眼睛、手腕等要害。他不会大开大合的招式,但剑法刁钻狠辣,配合灵活的身法,竟也缠住三人。
但敌人太多了。剩下的八名护卫都是高手,且配合默契。两人一组,轮番进攻,不给喘息之机。赵泓和臻多宝背靠背,在狭小的密室里腾挪闪避,险象环生。
“砰!”
赵泓后背中了一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反手玉带抽出,带扣刺入袭击者眼眶,那人惨叫捂眼,毒素瞬间侵入大脑,倒地身亡。
臻多宝左肩也被刀锋划破,孔雀罗锦袍撕裂,血染红了幽蓝的锦缎。他咬牙,鱼肠剑刺入一人手腕,那人吃痛松刀,臻多宝顺势夺过刀,反手斩断其脖颈。
血溅在墙壁的字画上,染红了山水,染黑了墨字。密室成了修罗场。
陈守恩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忽然开口:“够了。”
护卫们停下攻势,但仍围成圈。赵泓和臻多宝喘息着,身上都已挂彩,但眼神依然锐利。
“臻掌事,”陈守恩缓步上前,“交出遗诏,我给你一个痛快。”
臻多宝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陈都知,七年了,你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陈守恩抬手,指向东墙的书架,“你知道那后面是什么吗?”
他走到书架前,扳动一个隐秘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更大的空间——是一间夹壁密室,三面墙壁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卷宗、账册、信函。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卷明黄锦缎,上面压着玉玺——是先帝遗诏;一叠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百官阴私录”;还有几封密信,火漆上盖着“慈宁宫”的印鉴。
“这里,有先帝的遗诏,有太后的密旨,有百官的把柄。”陈守恩转过身,看着臻多宝,“还有你父亲当年贪赃枉法的证据——虽然那是构陷,但白纸黑字,足够让臻氏永世不得翻身。”
臻多宝的脸色瞬间苍白。
赵泓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颤抖。
“把真正的遗诏交出来,”陈守恩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毒蛇吐信,“我就把这些证据都给你。你可以为父亲平反,可以恢复家族名誉。甚至……我可以求太后,饶你不死。”
“然后呢?”臻多宝哑声问,“像条狗一样活着,继续为你们卖命?”
“总比死了强。”
臻多宝沉默。他看着那些卷宗,看着父亲的名字,看着那些构陷的罪证。七年了,他背着家族的污名,背着父亲的冤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梦见父亲被押出府门的背影,梦见母亲哭瞎的眼睛,梦见族人唾弃的目光。
平反,清名,光明正大地活着……这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
只要交出遗诏。
只要……背叛赵泓。
他缓缓转头,看向赵泓。赵泓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哀求,没有劝说,只有全然的信任——无论臻多宝做什么选择,他都接受。
臻多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雾中的一缕光。
“陈都知,”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父亲临死前对我说过什么?”
陈守恩挑眉。
“他说:名节重于性命,良心贵于黄金。”臻多宝一字一句道,“臻家可以没落,可以蒙冤,但绝不能与奸佞同流合污。”
他松开赵泓的手,向前一步,直视陈守恩:“遗诏就在我怀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陈守恩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手,“杀。”
护卫们再次扑上!这次攻势更猛,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赵泓和臻多宝已筋疲力尽,伤口流血不止,动作越来越慢。
“砰!”赵泓胸口挨了一脚,倒飞出去,撞在博古架上。古玉器皿哗啦落地,摔得粉碎。他咳出一口血,想站起来,却腿软跪地。
臻多宝想去救他,却被三人缠住。鱼肠剑被打落,他徒手迎敌,很快身上又添新伤。
眼看就要被擒——
臻多宝忽然冲向墙壁,一把扯下那盏最大的琉璃灯!灯身沉重,灯珠串成的珠链被他扯断,琉璃珠子哗啦散落,在地上弹跳滚动。他将灯身砸向最近的敌人,那人举刀格挡,灯身碎裂,琉璃碎片四溅!
“啊——!”惨叫声起。
琉璃碎片锋利如刀,割破皮肤,嵌入皮肉。三名护卫脸上、手上瞬间布满血痕,像被无形的网割裂。趁他们捂脸惨叫,臻多宝捡起地上的刀,一刀一个,了结性命。
但此时,赵泓那边已岌岌可危。四名护卫围着他,刀锋如网,他只能勉强招架,身上又添几道伤口。
“赵泓!”臻多宝想去救援,却被陈守恩拦住。
老太监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柔韧如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又是淬毒。
“你的对手是我。”陈守恩冷笑,剑光如电,直刺臻多宝心口。
臻多宝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陈守恩的剑法阴毒刁钻,专走下三路,剑尖总在臻多宝的伤口附近游走,逼得他连连后退。
那边,赵泓终于支撑不住。一把刀刺入他左腹,他闷哼一声,反手玉带抽出,带扣刺入对方咽喉,同归于尽。但剩下的三把刀已同时落下——
“不——!”臻多宝目眦欲裂,不顾陈守恩的剑,扑向赵泓。
剑尖刺入他后心,但他不管不顾,撞开那三人,扑到赵泓身上,用身体挡住落下的刀锋。
“噗!噗!噗!”
三把刀,一刀刺入他右肩,一刀刺入他左肋,最后一刀刺入他后背——正是陈守恩追来补的一剑。
血,大量的血,从臻多宝身上涌出,瞬间染红了孔雀罗锦袍,那幽蓝的底色被染成暗红,金线绣的牡丹浸泡在血中,诡异而凄美。
“多宝……!”赵泓嘶吼,想抱住他,但自己伤势太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
臻多宝倒在赵泓身边,两人面对面,血从各自伤口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陈守恩收剑,冷眼看着他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走到臻多宝面前,俯身去搜他怀中。但就在他的手触到臻多宝衣襟的瞬间,臻多宝忽然睁眼,手中寒光一闪——
是一根金簪!不知何时藏在他袖中,此刻如毒蛇吐信,刺向陈守恩的眼睛!
陈守恩大惊,侧头避让,但金簪还是刺入他左耳,贯穿耳廓,从另一侧穿出!
“啊——!”陈守恩惨叫,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涌出。
臻多宝用尽最后力气,将金簪狠狠一拧,搅碎耳骨,然后拔出,带出一片血肉。
“这一簪,”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还我十年噩梦。”
陈守恩暴怒,一脚踢在臻多宝心口。臻多宝喷出一口血,身体蜷缩,但嘴角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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