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师门裂帛(1/2)
靖康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汴京城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又将作监的青瓦屋檐勾勒出一道道银边。这座掌管全国宫室、城郭、桥梁、舟车营缮的官署,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多宝独自一人走过熟悉的廊庑,脚下的青石板路被他走过无数遍,每一块砖石的磨损程度他都了然于心。自从陈景润被软禁府中,将作监的日常事务便由他这位得意门生暂代。然而今日,他并非来处理公务。
工坊大门缓缓开启,多宝步入这个他待了整整八年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木料、金属与油漆混合的熟悉气味,四周陈列着各式半成品和模型——精巧的水运仪象台、改进的纺织机、改良的农具,每一件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也见证着陈景润对他的悉心教导。
“你来了。”
工坊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陈景润从阴影中走出,身着朴素的深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依然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将作监少监,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多宝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师父。”多宝恭敬行礼,声音微颤。
陈景润微微颔首,走向一座尚未完工的浑天仪模型,手指轻轻抚过精雕细琢的木质支架:“还记得你初入将作监时,连榫卯都打不端正。如今,满朝文武谁不知我有个技艺超群的好徒儿。”
多宝垂首:“全赖师父悉心教导。”
“教导?”陈景润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教导你如何怀疑自己的恩师?教导你如何设局引我入瓮?”
多宝猛地抬头:“师父,您都知道了?”
陈景润缓缓踱步,看似随意地靠在一张工作台边:“多宝,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心中所想,我岂会不知?从你暗中调查龙涎底香开始,我就知道会有今日。”
多宝眼中闪过痛楚:“那您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走入你设下的陷阱?”陈景润接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工作台的桌面,“因为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多宝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工坊,此刻却处处透着诡异。那些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工具与模型,似乎都可能暗藏致命机关。他注意到师父站立的位置极其巧妙,正好处于几个视觉死角的交汇处。
“师父,辽军围城时的那封密信,笔迹与您完全相同。”多宝单刀直入,“朝中通敌网络的幕后主使,就是您,对吗?”
陈景润不置可否,反而问道:“多宝,你可知道何为‘制衡’?”
多宝蹙眉:“请师父明示。”
“大宋立国百六十年,北有辽、金虎视,西有夏人觊觎,内有党争不休。看似繁华似锦,实则危如累卵。”陈景润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事,“有些事,明面上不能做,却必须有人去做。”
多宝不敢置信地摇头:“所以通敌叛国,就是师父所说的‘必须做的事’?”
陈景润终于露出一丝苦笑:“若通敌可保江山社稷暂时安稳,你会如何选择?”
多宝坚定回应:“师父,您曾教导我,工匠之道,首重根基正直。榫歪一寸,梁倾丈尺。国若通敌,与自毁长城何异?”
“好一个榫歪一寸,梁倾丈尺!”陈景润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那为师今日就告诉你,有些梁,早就歪了!”
话音未落,陈景润手指猛地按下工作台上一处不显眼的凸起。
机括声轻响,多宝本能地侧身闪避。一支短弩擦着他的衣袖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梁柱。
“师父!”多宝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陈景润真的会对他下杀手。
陈景润面色复杂:“多宝,你若现在离开,我可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多宝站稳身形,眼中泪光闪烁:“师父,您教我要如榫卯般正直,可您自己,为何先弯折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陈景润,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决然取代:“有些选择,由不得你我。”
就在这时,工坊大门被猛地撞开,赵泓带兵闯入,剑尖直指陈景润:“陈公,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陈景润面对重重包围,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赵提刑,你总是来得这么及时。”
赵泓不理会他的嘲讽,剑尖微颤:“放下机关控制器,束手就擒。”
陈景润缓缓举起双手,目光却始终盯着多宝:“好徒儿,你打算如何处置为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多宝身上。赵泓虽剑指陈景润,却看向多宝,将最终抉择权交予他手中。
多宝闭目,深吸一口气。往昔恩情与家国大义在胸中激烈交锋。他想起幼时生病,陈景润彻夜不眠守在床前;想起学习技艺时,陈景润手把手教导;也想起城破之时,那些无辜死难的百姓...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师父,对不住了。”
多宝伸手,触动了工坊墙壁上一处极隐蔽的机关。这是他当年亲手设计安装的防盗系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恩师身上。
机括声连环响起,数道铁栏从天而降,将陈景润困在当中。几乎同时,陈景润脚下的地板突然翻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陈景润反应极快,在坠落前抓住边缘,悬在半空。他仰头看着多宝,眼中没有怨恨,反而有一丝欣慰:“很好,你终于...能出师了。”
多宝快步上前,伸手欲拉陈景润上来。
赵泓急呼:“小心有诈!”
话音未落,陈景润突然从袖中甩出三枚银针,直射多宝面门。多宝急忙闪避,再回神时,陈景润已借力翻回地面,手中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师父,您还要执迷不悟吗?”多宝痛心道。
陈景润苦笑:“事已至此,回头无岸。”
赵泓挥手,士兵们一拥而上。陈景润武艺之高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短刃翻飞间,竟无人能近其身。
多宝见状,心知不能再犹豫。他转动另一处机关,一张特制的大网从天而降,将陈景润罩在其中。网上缀满铜铃,稍一动弹便叮当作响。
陈景润终于不再反抗,任由士兵上前缚住双手。
在被带走前,他回头看了多宝一眼,哀叹道:“星图非唯一,西夏……亦有‘备份’……”
多宝浑身一震:“什么备份?师父,你说清楚!”
陈景润却闭口不言,任由士兵押解离去。
将作监工坊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多宝与赵泓二人。
多宝颓然坐在地上,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眼中泪水终于滑落。赵泓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赵泓问。
多宝摇头,神色茫然:“我不知道...星图,备份...师父近年来确实在研究天文仪器,但从未提过什么星图。”
赵泓沉吟道:“陈公行事缜密,此言必有其深意。我们要尽快查清他话中含义。”
多宝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陈景润常使用的工作台。他仔细检查台面,终于在右下角发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里有暗格。”多宝边说边按压缝隙边缘,一个小抽屉悄无声息地滑出。
抽屉内只有一卷图纸和一本笔记。多宝展开图纸,上面绘制着一幅精细的星象图,标注着各种难解的符号和日期。
赵泓凑近细看,蹙眉道:“这似乎是...某种导航图?”
多宝翻开笔记,里面记录着各种观测数据和计算公式。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北辰易位,紫微暗弱,星路已通,唯待东风。”
“星路...”多宝喃喃道,“师父曾说,观星可知天下大势。他莫非在用星象隐喻什么?”
赵泓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截获的辽国密信中,多次提到‘星坠之地’吗?”
多宝眼中一亮:“难道‘星图’指的是辽国的某种计划?而‘备份’在西夏?”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若真如此,意味着辽国的阴谋不止一路,即便挫败了汴京的通敌网络,西夏方向仍可能有变。
次日清晨,多宝与赵泓入宫面圣。
垂拱殿内,年轻的天子面色凝重地听着赵泓的禀报。当听到陈景润最后的那句话时,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星图?备份?”天子来回踱步,显然心绪不宁,“二位爱卿可知,先帝在位时,曾有一项绝密计划,代号即为‘星图’。”
多宝与赵泓交换了一个眼神,静待天子继续。
“那是元丰年间,为应对北疆威胁,先帝命人绘制了一套特殊的星象导航图,可用于在荒漠、草原中确定方位。”天子解释道,“凭借此图,我军可在不熟悉的地形中准确行军,而出使外邦的使者也可寻得隐秘路径。”
赵泓恍然:“所以这星图实为军事机密!”
天子点头:“正是。然而元佑年间,存放星图的秘阁意外失火,原图尽毁,所有人都以为这份星图已不复存在。”
多宝接口:“但事实上,星图另有备份?”
“先帝多疑,必会留有后手。”天子叹息,“只是这备份在何处,连朕也不知。若真如陈景润所说,西夏亦有备份,那事情就严重了。”
多宝沉思片刻,忽然道:“陛下,草民有一猜测。师父晚年痴迷于天文仪器制造,或许...他并非单纯为了研究星象。”
天子挑眉:“多宝先生的意思是?”
“将作监近年来研制的新型浑天仪、水运仪象台,都可精确模拟天体运行。”多宝越说越激动,“若有原始数据,凭借这些仪器,完全能够反推出星图!”
赵泓立即明白过来:“所以陈景润可能早已复现了星图,并且将副本交给了西夏?”
天子面色大变:“若真如此,大宋的边防形同虚设!辽夏联军可凭星图长驱直入!”
多宝跪地请命:“陛下,请准草民调查此事。师父的笔记和图纸尚在将作监,或许能找到线索。”
天子沉吟片刻,准奏:“朕命你全权负责,务必查明星图下落。赵泓,你从旁协助,必要时可调动皇城司人手。”
二人领命退出垂拱殿。
回到将作监,多宝立即投入对陈景润遗留下来的笔记和图纸的研究。
他日夜不离工坊,饿了就啃几口冷馒头,困了便伏案小憩。赵泓则调动人手,暗中监视与陈景润有过接触的西夏商人。
第三日深夜,多宝终于有了突破。
“赵兄,你看这里!”多宝指着笔记中的一页,“这些看似无关的观测数据,实际上是一种密码。”
赵泓凑近细看:“如何破解?”
多宝铺开一张白纸,边写边解释:“师父曾教我一种加密方法,用二十八宿对应不同的数字。将这些观测数据转换为星宿代号,再对应到《千字文》的排序...”
随着多宝的推演,白纸上逐渐显现出一段文字:“星图三分,汴梁、兴庆、大同各藏其一,三图合一,方见真道。”
赵泓倒吸一口凉气:“汴梁、兴庆、大同...分别是宋、夏、辽的京城!星图被分成了三部分?”
多宝面色凝重:“更可怕的是,这三份分图必须合一才能显现完整的星图。这意味着...”
“意味着三国中任何两国联手,都能得到完整的星图!”赵泓接口,“好一个制衡之术!”
多宝继续破译,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还有更详细的...汴梁分图藏于...藏于...”
忽然,工坊外传来一声异响。赵泓警觉地吹灭蜡烛,拔剑护在多宝身前。
黑暗中,只听机括声连响,数支弩箭破窗而入,深深钉入墙壁。
“有刺客!”赵泓低喝,拉着多宝蹲下躲避。
多宝却死死护住桌上的笔记和图纸:“他们要抢夺师父的研究成果!”
窗外人影晃动,至少有十余人将工坊团团围住。赵泓吹响警哨,很快,远处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和呼喊。
刺客见形势不利,迅速撤退。待赵泓的部下赶到时,只抓到两个服毒自尽的死士。
“是‘影阁’的人。”赵泓检查死者后断定,“他们果然一直在监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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