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璇玑定策(2/2)
“至于阎罗及三统领,”璇玑眼中寒芒如星,“‘鬼手’阎罗玄阴指歹毒,需三人以上持重盾近身缠斗,以‘离火丹’硬抗阴寒,寻机破其指关节!‘夺魄’化骨绵掌阴柔,以长兵拒之,游斗消耗,不可硬接!‘追魂’擅暗器连环,需‘清风散’先行扰乱其视线!‘锁心’心计深沉,必坐镇中枢,需留一支精锐小队,由韩都头亲自指挥,随时机动,阻其增援各处!”
“此计环环相扣,失一环,满盘皆输!”璇玑的声音陡然拔高,竹枝如剑,直指核心,“诸位,可还有疑议?”
“老子没意见!”雷刚率先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草图上,“西边就交给我铁马帮!保管闹他个天翻地覆!”他睨了一眼韩擒虎。
韩擒虎面色沉稳,抱拳道:“夫人调度周密,擒虎谨遵号令!撞船、接应、阻援,万无一失!”他目光扫过雷刚,隐含着一丝军旅对江湖草莽本能的审视。
苏回春捻着胡须,慢悠悠道:“药毒之物,老朽自当备齐。只是……这潜行入死牢,直捣核心,仅凭七娘与吴叟二人,是否过于行险?影阁深处,恐有我等未知之险。”他浑浊的老眼看向阴影中的柳七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哼!”雷刚身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马帮汉子忍不住嗤笑,“苏堂主,您是救人菩萨心肠!可这是闯龙潭虎穴!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不如回家抱孩子!我们兄弟在外面用命替你们挡刀,你们倒怕了?”
“混账!你说什么?”韩擒虎身后一名精悍军卒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如刀锋般刮向那络腮胡,“百草堂的先生们妙手仁心,岂是你能轻辱的?你们江湖人打打杀杀惯了,可知军阵之中,一步错便是白骨盈野?”
“嘿!老子刀头舔血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络腮胡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够了!”雷刚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那络腮胡,又转向韩擒虎,“韩都头,手下兄弟粗鄙,莫怪!但苏老疑虑,也非无理!这死牢深处,究竟如何?夫人,您那内线的情报,可作得准?万一阎罗那老鬼没被引开……”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璇玑身上。江湖的悍勇、军旅的严谨、医者的审慎,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废弃殿堂中激烈碰撞,信任的基石在巨大的风险前,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灯火的影子在众人脸上疯狂跳动,映照着每一双或焦躁、或疑虑、或决绝的眼。
璇玑夫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竹枝。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最后落在草图核心那刺目的红点上。她走到殿角一张破旧的供桌前,上面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空如也。她伸出素白的手,竟从厚厚的积尘中,拈起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围棋子。
她走回草图中央,将黑子轻轻置于代表影阁死牢核心的位置。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白子,置于代表铁马帮佯攻方向的西墙之外。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诸位请看,”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影阁如这黑子,盘踞死地,厚重森严。我等的力量,分散如这白子,看似薄弱。”
她指尖轻轻一推,那枚置于西墙之外的白子猛地撞向代表影阁的黑棋边缘!动作迅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雷舵主佯攻,便是此子!其势猛,其力烈,如惊涛拍岸,撼其根基!然,”她手指一顿,那白子并未撞倒黑棋,只是让它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仅此一子,终是力有未逮。”
众人屏息。璇玑夫人手腕一翻,第二枚白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代表西北角旧水门的位置,紧贴着黑棋的侧翼薄弱处。“韩都头撞船,柳七娘潜行,吴叟开门,便是此子!无声无息,伺机而动,趁其被第一子吸引,心神动荡之际……”她的指尖在第二枚白子上轻轻一点,那白子骤然发力,精准而犀利地刺向黑棋与桌面接触的一个微小缝隙!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枚代表着庞大影阁的黑棋,竟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精准刺入缝隙的第二枚白子,撬得猛地向上弹起,脱离了原位!
“此乃‘弃子争先’,‘暗度陈仓’!”璇玑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金石交击,“雷舵主之‘惊雷’,是弃子,亦是先手!以雷霆之势吸引其力、搅乱其心!真正的杀招,在于这无声无息、直刺要害的‘凿壁’!二者缺一不可!无‘惊雷’之烈,则‘凿壁’难成!无‘凿壁’之精,则‘惊雷’徒劳!”
她目光如电,扫过雷刚、韩擒虎、苏回春:“雷舵主,若无韩都头于西北角破开生路,你铁马兄弟血染西墙,臻先生可能得救?韩都头,若无雷舵主在西墙以命相搏,吸引影阁主力,你纵有撞船巨力,可有机会靠近那旧水门?苏老,若无柳七娘、吴叟深入虎穴,你备下的灵丹妙药,又该救谁?”
她将手中那枚撬动了黑棋的白子高高举起,声音沉凝如铁:“我们不是铁马帮,不是百草堂,也不是赵帅旧部!今夜之后,我们只有一个名字——破枷之手!赵帅的沉冤,臻多宝的性命,便系于我等能否同心戮力,如这白子一般,精准、果决、悍不畏死!任何猜忌迟疑,皆是自断臂膀!诸位,这盘棋,是玉石俱焚,还是破局重生,只在今夜一念!”
死寂。唯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雷刚脸上的暴戾之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肃穆。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夫人!雷刚糊涂!铁马帮上下,唯夫人马首是瞻!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绝无二话!”
韩擒虎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同样单膝点地:“擒虎及麾下儿郎,任凭夫人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回春长叹一声,对着璇玑深深一揖:“老朽……明白了。百草堂上下,定不负所托!”
废弃的殿堂内,尘埃仿佛都在这一刻落定。不同的势力,不同的面孔,在璇玑夫人那枚棋子的点化下,所有的棱角与隔阂,终于被一个共同的目标熔铸成一块无坚不摧的顽铁。悲壮而决绝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璇玑夫人俯身,将竹枝点在草图秘道出口外的汴水河道上:“子时三刻,风起云涌时,便是金蝉脱壳之机!各自准备!愿天佑忠魂!”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汴京城头。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早已死寂,唯有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孤独地回荡,像垂死者的叹息。废弃城隍庙的偏殿,此刻成了风暴降临前最后的宁静港湾,空气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气死风灯幽暗的光晕下,人影幢幢,无声地忙碌着。铁马帮的汉子们围坐一圈,用沾了油的磨石,最后一次打磨着厚背砍刀和沉重的短矛锋刃。金属与砺石摩擦的声音,单调、刺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每一次刮擦都仿佛在刮去生锈的怯懦,露出嗜血的獠牙。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映亮一张张沉默而刚硬的脸,汗水顺着他们紧绷的脖颈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无声。
另一边,百草堂的弟子们动作轻巧而迅捷,如同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他们将蜡封的赤红“离火丹”小心地分发给即将潜入死牢和参与阻援的精锐;把装有“清风散”和“黄粱引”的瓷瓶、油纸包,仔细地塞进特制的皮囊或腰带夹层;锋利的柳叶刀、细如牛毛的淬毒金针,被一一检查,归入贴身的暗鞘。空气里弥漫着愈发浓烈的药香,清苦中又隐隐透着一丝辛辣的杀机。
韩擒虎麾下的军中旧部,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严谨。他们默不作声地检查着绳索、铁钩、强弩的机括,动作干练精准,带着行伍特有的利落。几面蒙着厚牛皮的沉重方盾被擦拭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着乌沉沉的光。韩擒虎亲自将一柄柄制式腰刀抽出半截,眯着眼审视着刀身的弧度与寒光,手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发出龙吟般的微鸣,随即还刀入鞘,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哒”声。
璇玑夫人独立于阴影之中,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她手中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白色围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殿外,风声渐起,呼啸着穿过破败的窗棂和屋檐,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盘旋飞舞。风中夹杂着远方汴水沉闷的涛声,越来越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
要变天了。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残破的窗纸,投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厚重的铅云低垂翻滚,完全吞噬了星月之光,云层深处,偶尔有惨白的光蛇无声地扭动、炸裂,瞬间照亮云海狰狞的轮廓,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没有雷声,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风越来越凄厉的嘶吼。
暴雨将至。这狂暴的天象,是掩护,亦是凶险的变数。
她收回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在幽暗光线下或坚毅、或凝重、或隐含亢奋的面孔。柳七娘依旧隐在角落的阴影里,气息微弱得仿佛不存在。吴叟佝偻着背,正用一种特制的药膏,仔细涂抹着几根细若发丝的铜丝。雷刚抱着他那柄刚磨好的厚背砍刀,闭目养神,虬结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韩擒虎擦拭着强弩的望山,眼神锐利如鹰隼。苏回春则在一个小铜炉前,亲自守着最后一炉丹药的收火。
一切都已就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璇玑夫人将手中那枚白子紧紧攥入掌心,冰凉的棋子边缘硌得生疼。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铁腥、药味、汗水和尘土的气息,沉甸甸地灌入肺腑。
“时辰已到。”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沉默的闸门。
殿内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火炬,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所取代。磨刀声、整理装备声、呼吸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狂,如同万千鬼魂在天地间尖啸冲锋。
“出发!”
两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无声却汹涌的狂澜。
雷刚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狂暴的战意。他低吼一声:“铁马帮,跟我走!”抄起厚背砍刀,如一头出柙的猛虎,率先撞开偏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裹挟着劲风冲入外面咆哮的黑暗之中。他身后,那些沉默的汉子一言不发,抓起短矛和砍刀,如同决堤的洪流,沉默而迅猛地涌了出去,身影瞬间被门外的狂风吞噬。
柳七娘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侧窗,仿佛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吴叟佝偻的身影紧随其后,动作看似迟缓,却诡异地一步踏出,便融入了殿外深沉的夜色里,再无踪迹。
韩擒虎对着璇玑夫人抱拳,重重点头,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猛地一挥手:“行动!”带着他那支沉默如铁、行动如风的精锐小队,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中。
殿内,只剩下璇玑夫人、苏回春和几名留守的百草堂弟子。幽暗的灯光下,巨大的草图如同一个展开的祭坛,静静地铺在地上。殿门在狂风中哐当作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璇玑夫人走到殿门口,任凭狂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和发丝。她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如同墨汁翻涌、电蛇狂舞的夜空。一道格外惨烈的巨大闪电,如同天神震怒挥下的巨鞭,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瞬间将整个残破的城隍庙照得一片惨白!狰狞的飞檐斗拱、斑驳的壁画神像、院中狂舞的枯树……一切都在那刺目的白光下无所遁形,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末日般的景象。
惨白的光,映亮了璇玑夫人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她眼底深处那一丝如同深渊寒冰般的、无法动摇的决绝。
惊雷,终于在九天之上轰然炸响!滚滚声浪如同亿万面战鼓同时擂动,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瞬间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紧随其后的,是滂沱暴雨倾泻而下的、瀑布般的轰鸣!
暴雨如天河倒灌,狂暴地冲刷着汴京城。璇玑夫人独立于破败的殿门口,身影在电光雷火中明明灭灭,单薄,却又仿佛蕴藏着能劈开这无边黑暗的孤绝力量。
黑暗深处,惊雷炸响,暴雨如天河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