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火死牢(1/2)
夜幕笼罩下的东京汴梁城宛如沉睡中的巨兽,被浓郁得仿佛能凝结成实体的墨色所包裹。时间悄然流逝,更鼓刚刚敲响了三更的钟声,那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却显得如此无力。梆子声随后传来,有气无力地在空旷的御街上飘荡,仿佛是这座城市最后的一丝生气,然而转瞬间,这丝生气也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而粘稠的氛围,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白日里残留的喧嚣和此刻无处不在的紧张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这空气变得异常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屋瓦、每一块青砖上,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压垮。
突然,城北方向猛地一抖,随即爆开一团刺目的橘红!火焰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凶兽,咆哮着撕裂夜幕,贪婪地舔舐着高耸的屋脊。那是高太尉别院的方向。火焰腾起的刹那,数条矫健如猿猴的黑影已在别院高墙上显现,手中的瓦罐狠狠砸向庭院深处。“轰!轰!”火油遇物即燃,瞬间化作翻腾的火海。惊慌失措的呼喊、兵刃仓促出鞘的刺耳摩擦、沉重的脚步声瞬间撕碎了那虚假的宁静。
几乎同时,城西几处不起眼的街巷角落,也猛地窜起数股浓烟,火头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迅速弥漫开去。混乱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庞大的城市肌理中噼啪炸开。
“走水啦——!”
“有贼人!高太尉府上!”
“城防军!城防军何在?!”
尖利的呼号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一般,在街巷间疯狂地碰撞、叠加,仿佛要冲破这狭窄的空间,响彻整个城市。那声音尖锐刺耳,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是地狱中的恶鬼在嘶鸣。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沉重而杂沓的脚步声,那是被惊动的城防军主力。他们就像是被投入石子的蚁穴一样,原本平静的军队瞬间被打破,大批兵丁如洪流般涌动起来。
火光和呼喊声就像是无形的绳索,强行牵引着这些兵丁,让他们笨拙而急切地涌向城北和城西的起火点。他们的步伐慌乱而无序,彼此之间相互推搡,使得整个队伍显得更加混乱不堪。
铁甲在奔跑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大地在痛苦地呻吟。长枪的枪尖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慌乱的红光,就像是被鲜血染红的獠牙,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混乱的漩涡中心,影阁那一片死寂、宛如巨大墓穴的区域边缘,几条影子动了。他们紧贴着冰冷高大的院墙根部的阴影,像几滴融入墨汁的水,无声无息地滑过。时机抓得极准,正是外围巡逻哨被远处火光和骚动吸引,视线出现短暂盲区的刹那。
“进!”一个低沉短促的命令,如同夜枭掠过枯枝。
璇玑夫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身形微动,率先拔地而起,足尖在粗糙冰冷的墙砖上只一点,便如轻烟般翻过了高耸的院墙。紧随其后的是铁马帮的壮汉雷彪,他肌肉贲张,攀爬时却异常轻捷,如同壁虎。百草堂的“鬼见愁”莫七郎,身形瘦削如竹竿,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诡异流畅。另外几名精锐好手,包括一个擅长开锁的“妙手空空”和一个负责断后的铁马帮刀客,也如狸猫般迅速翻入。墙内,是影阁庞大躯体上最荒僻、最易被忽视的一角。
高墙之内,空气骤然不同。一股混合着陈年血腥、地下霉烂土腥和某种刺鼻药味的阴冷气息,如同湿冷的毒蛇,猛地缠上每个人的口鼻。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实的青砖,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的、吸饱了不明污秽的黑色泥灰,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令人作呕。目力所及,是几排低矮、破败的石屋,如同巨大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远处,影阁主体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投下庞大狰狞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边!”璇玑夫人低语,声音在死寂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她目光锐利如鹰,指向一条夹在石屋之间、几乎被杂物堵塞的狭窄通道。这是“妙手空空”耗尽心机才探出的秘径。
队伍像一条绷紧的弦,无声地没入通道的黑暗。通道异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粗糙的石壁冰冷刺骨,不断滴落着粘腻、腥臭的水珠。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泥泞和不知名的秽物上,脚下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微“噗叽”声。
突然,前方探路的雷彪身形猛地一滞!他脚下一块看似坚实的石板,在他全身重量压上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向下猛地塌陷!
“咔嚓!”机括弹动的脆响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小心!”璇玑夫人的示警与变故同时爆发!
雷彪反应快得惊人,塌陷的刹那,他全身肌肉贲张,腰腹爆发出蛮牛般的力量,硬生生向后倒跃!几乎在他脚跟离开石板的瞬间,两侧石壁和头顶上方,无数道乌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喷发!那是密密麻麻、排列如蜂巢的弩箭孔!淬毒的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狭窄通道的整个空间!
“咄!咄!咄!咄!”
短矢深深钉入对面石壁和脚下的泥地,尾羽兀自剧烈颤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鸣。箭雨只持续了一瞬,却已将雷彪方才立足之地彻底封死。他后背重重撞在后方莫七郎身上,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狗日的!”雷彪低骂一声,脸上横肉抽搐,心有余悸。他低头,看到一枚毒矢钉在自己方才立足点后方不到半尺的地方,箭头幽蓝,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死光。
“绕开!贴着左边走,三步后那块凸起的砖别碰!”妙手空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异常清晰,他紧盯着前方黑暗,额头全是冷汗。
队伍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们绕过那片死亡区域,紧贴左侧冰冷的石壁。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陡峭,空气愈发阴冷潮湿,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药味的恶臭也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堵在喉咙口。
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稍微宽阔些的转折处。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在铁罩子里摇曳着,投下昏黄、跳跃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周围嶙峋的石壁和堆积的杂物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
就在这明暗交界处,两个影阁守卫的身影如同从石壁中渗出的鬼魅,骤然显现!他们身着黑色皮甲,腰挎狭长的雁翎刀,脸上戴着只露出冰冷双眼的面具。显然是被方才通道里的机括声惊动,前来查看。
狭路相逢!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守卫眼中瞬间爆发出惊愕,随即化为狠戾的杀机!右手一人反应更快,雁翎刀“呛啷”一声闪电出鞘,一道惨白的刀光直劈向最前方的璇玑夫人面门!刀势狠辣,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璇玑夫人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在刀锋及体的刹那,她的身体如同风中弱柳般不可思议地一折,险之又险地贴着刀锋滑过!同时,她的右手如同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并指如剑,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持刀手腕内侧的“神门穴”上!一股阴柔却极具穿透性的劲力瞬间透入!
“呃啊!”那守卫只觉得整条手臂如同被万针攒刺,瞬间酸麻剧痛,雁翎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掉落。他眼中的狠戾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璇玑夫人动作毫不停滞,点穴的右手顺势下滑,闪电般扣住对方咽喉!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按住了对方的后颈!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守卫的头颅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向后折去,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身体软软瘫倒。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另一名守卫的刀才刚刚拔出一半!他目睹同伴瞬间毙命,惊骇欲绝,张口欲呼!
晚了!
一道矮瘦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贴地滑到他身侧,是莫七郎!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有一点细不可查的乌光在指尖一闪而逝,快如疾风,精准地刺入守卫颈侧的“人迎穴”。
守卫的呼救声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他的身体猛地僵直,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骇人的青紫色,眼珠凸出,充满血丝,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窒息感。他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仅仅挣扎了两三息,便像一截朽木般重重栽倒在泥泞的地上,四肢还在神经质地微微弹动。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诡异的甜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与通道里原有的恶臭混合,令人闻之欲呕。
璇玑夫人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围。“快!清理痕迹!拖到暗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雷彪和另一个铁马帮好手立刻上前,抓住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迅速拖进旁边一堆废弃的刑具杂物后面,用破烂的草席匆匆掩盖。
通道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油灯在铁罩子里不安地跳动,将众人脸上紧绷的肌肉和冰冷的杀意映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战鼓擂响在胸腔深处。那无处不在的恶臭,那刚刚发生的残酷搏杀,还有脚下泥泞中尚未干涸的暗红,都在无声地宣告:这死牢,是真正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真正的核心地狱,还在前方。
队伍在狭窄、向下延伸的甬道中沉默潜行。每一步落下,脚下湿滑粘腻的触感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墙壁上渗出的不再是水滴,而是颜色深沉的污渍,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腐败气息。空气凝滞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冷的淤泥。
前方甬道尽头,一扇沉重的、布满暗红锈迹的铁门如同巨兽的咽喉,无声地矗立在昏暗中。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两个狰狞的兽首门环,兽眼处镶嵌着浑浊的琉璃珠子,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毫无生气的微光。
“是‘铁口关’!”妙手空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门后就是死牢核心区的外围甬道。这门……只能硬开,里面必定有埋伏!”他瘦小的身体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手指在门边几处不起眼的凹陷处快速摸索着,额上渗出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
璇玑夫人眼神冰冷,没有任何犹豫。“雷彪,破门!”
“得令!”雷彪低吼一声,如同闷雷。他深吸一口气,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粗壮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如铁。他猛地后撤半步,右拳紧握,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响,一股狂暴刚猛的气势瞬间凝聚。没有丝毫花哨,他吐气开声,凝聚全身功力的右拳如同攻城巨槌,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甬道中猛烈炸开!坚硬的铁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巨大的冲击力让门轴瞬间扭曲变形,整扇门向内猛地凹陷、崩开!碎裂的铁锈和灰尘如同烟雾般爆散开来!门开的刹那,一股更加浓郁、令人窒息的恶臭混合着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狂涌而出!
门后,是一条比之前通道宽阔数倍的主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红,光影剧烈晃动,如同地狱的篝火。然而,火光驱不散寒意,反而将甬道深处的景象映照得更加恐怖!
就在门被轰开的瞬间,甬道两侧墙壁上,数十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骤然开启!一股股浓密的、带着浓烈硫磺和辛辣草腥气的惨绿色烟雾,如同无数条毒蛇,嘶嘶作响地喷涌而出!烟雾翻滚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吞没了门口的空间!
“闭气!毒瘴!”璇玑夫人厉声示警,声音穿透轰鸣的余音。
反应最快的莫七郎已经动了!他双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特制的皮囊,抓出两大把暗黄色的粉末,毫不犹豫地向扑面而来的惨绿毒烟狠狠扬去!粉末在空中弥散,与毒烟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微爆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类似艾草燃烧又混合着石灰的刺鼻气味。那汹涌的惨绿毒烟竟被这黄色粉末硬生生阻了一阻,颜色似乎也黯淡了些许!
“冲过去!别停!”璇玑夫人当机立断,第一个屏住呼吸,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入毒烟弥漫的甬道!其他人紧随其后,闭气猛冲。毒烟虽被药粉中和部分,但依旧浓烈刺鼻,吸入少许便觉得喉咙如同火烧,头晕目眩。
就在众人冲入毒烟范围不过丈许,脚下坚硬的地面陡然消失!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陷坑!坑口被一层薄薄的、涂满污泥的草席覆盖,伪装得与地面一般无二!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铁马帮好手猝不及防,一脚踏空,整个人惊呼着向下坠落!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陷坑底部,密密麻麻、倒插着无数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如同钢铁丛林!那好手跌落其中,身体瞬间被数柄利刃穿透,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噗嗤”闷响!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起,染红了坑壁!他连挣扎都来不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只有汩汩的鲜血顺着刃尖滴落坑底,汇成一汪小小的血泊。
“老四!”雷彪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痛吼,却不敢有丝毫停顿。陷坑边缘极其狭窄,毒烟弥漫,稍有不慎便是同样的下场。
“贴墙走!看脚下!”璇玑夫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她身形紧贴着左侧墙壁,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实处。众人强压悲愤,依言而行,如同行走在死亡边缘的钢丝之上。
刚绕过陷坑,前方甬道骤然收窄。头顶上方,沉重的机括声再次响起!一块布满尖锐铁刺的巨大钉板,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铡刀般从甬道顶部狠狠砸落!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闪!”璇玑夫人清叱一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贴着钉板下方惊险滑过!雷彪狂吼着将身边一个同伴猛地推开,自己则就地一个翻滚,钉板边缘的铁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刮破了皮甲,带出一溜血珠!
“噗!”一声轻响。被雷彪推开的那名铁马帮汉子反应稍慢半拍,钉板落下的瞬间,他的小腿未能完全避开!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甬道!钉板上的数根粗大铁刺狠狠贯穿了他的小腿胫骨!巨大的重量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老六!”雷彪眼睛瞬间血红,就要扑过去。
“别管我!走!”那汉子剧痛之下反而爆发出凶悍的清醒,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匕,眼神决绝地看向雷彪,“帮主!快走!别让兄弟们白死!”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已经如同潮水般涌来!影阁的守卫被连续的巨响彻底惊动了!火把的光影剧烈晃动,映照出前方甬道拐角处迅速逼近的、密密麻麻的黑影!至少有二三十人!刀光闪烁,杀气凛冽!
那被钉在地上的铁马帮汉子,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亮光。他猛地举起短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自己的心口!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呃……”他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倒,彻底断绝了气息,也断绝了敌人从他口中逼问情报的可能。
“兄弟!!!”雷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号,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几乎将他撕裂。
璇玑夫人一把抓住雷彪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走!现在!”她的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眼神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怒火。她猛地一挥手,几枚乌黑的、鸽子蛋大小的圆球脱手飞出,射向追兵涌来的方向!
“轰!轰!轰!”
圆球落地即爆!并非火焰,而是爆开大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烟雾!烟雾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将涌来的追兵吞没!浓烟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和惊怒的呼喝声。
“走!”璇玑夫人低喝,当先冲向甬道深处。雷彪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兄弟的尸身,眼中血泪迸流,猛地一跺脚,转身跟上。莫七郎和仅剩的两名同伴紧随其后,冲入更深的地狱。
甬道尽头,一座巨大的、由整块黑铁铸就的牢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刻满了狰狞的恶鬼图案,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灯火光芒。门内,就是关押臻多宝的核心囚区。门外,是刚刚被毒烟暂时阻滞的追兵,脚步声和叫骂声正穿透浓烟,再次逼近。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每一步,都踏在同伴温热的血泊之上。
璇玑夫人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冲向那扇巨大的黑铁牢门。门并未完全锁死,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被她一掌推开。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血液凝固。
这是一间极其宽阔的石室,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一个修罗刑场。墙壁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喷溅状污迹,那是无数岁月里干涸、叠加的血痕。墙角堆放着各种锈迹斑斑、造型奇特的刑具:布满倒刺的铁鞭、带着铁箍的站笼、烧得通红的烙铁架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肉和排泄物的混合恶臭,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类似劣质灯油燃烧的焦糊味。
石室中央,赫然立着一座令人胆寒的刑架!那并非普通木架,而是由精铁铸造,布满狰狞尖刺。刑架顶端,悬吊着一个奇特的装置——那是由无数片薄如蝉翼、边缘却锋利无比的弧形铁片组成的巨大“莲花”!此刻,这朵钢铁莲花的花瓣并未完全合拢,而是半张着,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花瓣内侧,赫然粘连着一些暗红色的、类似风干肉皮的东西,边缘还挂着丝丝缕缕的筋肉纤维!刑架下方,一大滩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浆尚未干透,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铁莲花……”莫七郎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干涩沙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惊惧。这是影阁最臭名昭着的酷刑之一,专用于“凌迟”之前的固定,缓慢旋转的花瓣会将受刑者的皮肉一点点片下,惨绝人寰。
刑架周围,并非空无一人。七名身着漆黑劲装、脸上覆盖着同样漆黑金属面罩的影卫,如同七尊冰冷的石像,早已严阵以待。他们站立的方位极其讲究,隐隐形成一个半圆,恰好封堵住通往石室后方几间更深牢房的通道。这七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遭遇的守卫截然不同!冰冷、凝练、毫无生机,仿佛是从九幽黄泉爬出的杀魂。他们手中持着特制的狭长弯刀,刀身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为首一人身形尤其高大,面罩眼部的位置,镶嵌着两片血红色的琉璃片,如同恶鬼的双瞳,死死锁定了闯入者。
无需言语,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透了石室污浊的空气!
“杀!”璇玑夫人只有一个字,身形已如鬼魅般扑出,直取那红眼首领!她的速度太快,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玄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火光下几乎难以捕捉。
“吼!”雷彪早已被一路的牺牲和眼前的惨状刺激得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疯虎,狂吼着扑向右侧三名影卫!他手中的厚背九环砍刀带着开山裂石的狂暴气势,毫无花哨地横扫而出!刀风呼啸,沉重的刀环撞击声震耳欲聋!
莫七郎则如同跗骨之蛆,身形诡异地向左侧两名影卫贴去,双手十指张开,指缝间夹着数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绿光芒的毒针。另外两名同伴也各自迎上了自己的对手。
“铛——!!!”
璇玑夫人的手刀与红眼影卫的淬毒弯刀第一次碰撞,竟然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火星四溅!那影卫首领的弯刀显然也是百炼精钢所铸!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如同毒蛇般顺着兵器交击处猛冲璇玑夫人手臂经脉!璇玑夫人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一股柔韧绵长的内劲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巧妙地化开那股阴寒劲力,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对方持刀手腕的“阳池穴”。
红眼首领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反削璇玑夫人手指,同时左手无声无息地从腰间摸出一柄三棱透甲锥,阴毒地刺向她肋下!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杀人无数的顶尖好手。
另一边,雷彪的九环砍刀如同旋风,以一敌三!他刀势大开大阖,带着铁马帮特有的悍勇与蛮力。一名影卫试图以弯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弯刀竟被雷彪狂暴的巨力硬生生劈弯!那影卫虎口崩裂,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但另外两名影卫的弯刀已如毒蛇般从刁钻的角度刺向雷彪两肋!
雷彪怒吼,竟不闪不避,身体猛地一拧,让开要害,任由一刀在他左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同时他右臂肌肉贲张,砍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狠狠劈向正前方那名被他震退的影卫头颅!
“噗嗤!”
刀光闪过,一颗戴着漆黑面罩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了雷彪满头满脸!但他左臂的剧痛也让他动作一滞。
“帮主小心!”仅存的那名铁马帮好手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安危,合身扑上,用身体撞开了另一柄刺向雷彪后心的弯刀!
“噗!”弯刀深深刺入那好手的肩胛!他发出一声闷哼,却死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同时右手的短刀狠狠捅进了对手的小腹!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滚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和搏杀声。
莫七郎这边更是凶险万分。他身法诡异飘忽,如同风中柳絮,在两名影卫淬毒的刀光中穿梭。一根根毒针无声无息地射出,角度刁钻狠辣。一名影卫挥刀格开射向面门的毒针,却不防莫七郎袖中滑出一支短小的吹管,“噗”地吹出一股淡紫色的烟雾,正喷在他面罩的呼吸孔处!
那影卫身形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弯刀“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面罩下的双眼瞬间充血凸出,仅仅数息便直挺挺地倒地毙命。另一名影卫见状攻势更猛,刀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住莫七郎。莫七郎毕竟不擅正面硬撼,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璇玑夫人与红眼首领的交手已到了白热化。两人身影在石室中央翻飞腾挪,快得只剩下两道模糊的黑影。刀光、掌影、指风纵横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的气劲交击声和刺目的火星!璇玑夫人身法灵动缥缈,指掌间蕴含的阴柔劲力如丝如缕,不断寻找对方护体罡气的缝隙;红眼首领则刀法狠辣诡谲,内力阴寒歹毒,每一刀都带着蚀骨裂髓的寒意。两人激斗的劲风,将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吹得明灭不定,光影剧烈摇晃。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那名与影卫缠斗的铁马帮好手!他虽重创了对手,但自身也受了多处刀伤,失血过多,动作迟缓下来。被他刺中小腹的影卫濒死反击,竟用尽最后力气,将弯刀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膛!
“柱子!”雷彪眼睁睁看着又一名兄弟倒下,悲愤欲绝!他右臂狂挥,一刀逼退身前的影卫,不顾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狂吼着冲向柱子倒下的方向。
就在雷彪心神剧震、救援同伴的瞬间,与他缠斗的另一名影卫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掷出手中的弯刀,刀身旋转着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射雷彪后背!同时,他自身如同鬼魅般欺近,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柄漆黑的短匕,带着幽蓝的毒芒,无声无息地刺向雷彪毫无防备的右肋!
“帮主!”柱子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弯刀,口中涌着血沫,却发出最后的嘶吼示警!
雷彪闻声猛地回身,砍刀仓促格挡飞旋而来的弯刀!“铛!”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砍刀几乎脱手!但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那影卫的毒匕已经刺到!
寒光一闪!
“噗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不是刺入雷彪的身体!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挡在了雷彪身前!是莫七郎!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拼着被对手弯刀在左肩划开一道深口,强行摆脱了纠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那柄淬毒的短匕,深深没入了他的右腹!
“呃!”莫七郎身体猛地一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剧毒瞬间发作!
“莫老七!”雷彪的吼声撕心裂肺!他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的血窟窿!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从他体内炸开!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右手砍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刚刚刺中莫七郎的影卫当头劈下!
那影卫眼中终于露出骇然之色,想要抽身后退,却已来不及!
“咔嚓——噗!”
砍刀挟着雷彪全身的狂怒和力量,硬生生将那影卫从右肩到左腰斜劈成了两半!内脏和破碎的骨肉伴随着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雷彪一身!
石室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除了璇玑夫人与红眼首领还在激烈交锋,其他影卫已全部毙命!但代价是惨重的:铁马帮的精锐,除了雷彪,已尽数战死!莫七郎身中剧毒匕首,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生死一线!另一名同伴也倒在了血泊中。
雷彪如同血池里捞出的魔神,浑身浴血,左臂伤口深可见骨,兀自滴着血。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璇玑夫人与红眼首领的战团,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莫七郎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颤抖着手摸向腰间一个皮囊,试图取出解毒的药物。
璇玑夫人与红眼首领的激斗已到了最凶险的关头。两人都打出了真火,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璇玑夫人身法如烟似幻,指掌间阴柔劲力层层叠叠,如丝网般缠绕对方。红眼首领刀势越发诡谲阴狠,刀身上的幽蓝毒芒吞吐不定,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刺骨的阴风。
突然,璇玑夫人卖了个破绽,身形似乎被对方刀风所滞,微微一滞。红眼首领眼中红芒暴涨,岂肯放过这千载良机!他低吼一声,弯刀划出一道刁钻至极的弧线,如同毒蝎摆尾,直刺璇玑夫人咽喉!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功力,速度、力量、角度都达到了巅峰!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璇玑夫人咽喉皮肤的刹那,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扭!如同柔弱无骨的灵蛇!弯刀带着刺骨的寒意贴着她的颈侧划过,削断了几缕青丝!与此同时,璇玑夫人蓄势已久的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出!指尖凝聚着一点精纯无比、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罡气,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红眼首领仓促间布在胸前的护体气劲!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刺破败革的声响。
红眼首领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他眼中那两片血红的琉璃片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位置。玄黑色的皮甲上,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没有流血。但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和死寂,正以那个小孔为中心,瞬间蔓延至他全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红芒迅速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璇玑夫人身形飘落,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刚才那一指“玄阴透骨”,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了她极大的心神和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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