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2/2)
“哗啦——”
撞翻了一架晾晒的酱缸,褐色的酱汁泼了满身。院里正在晾衣的妇人吓得尖叫,手里的木盆“哐当”落地。
“从前面走!”胤禛拉起乙七,踹开院门冲进前街。
这条街倒是热闹,卖菜的、沽酒的、挑担卖馄饨的,行人络绎不绝。两人一身酱汁污秽,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追兵也已经翻墙落地,黑衣蒙面的打扮立刻引起骚动。
“杀人啦!”
“强盗!有强盗!”
街面乱成一团。行人惊叫推搡,摊贩忙着收摊,巡街的衙役吹响哨子往这边赶。
胤禛拽着乙七钻进一条专营文房四宝的短街,两侧店铺挂着“湖笔”“徽墨”“宣纸”的招牌。他瞥见一家店门虚掩,不管不顾撞了进去。
店内是个瘦高的中年书生,正在临帖,被闯入者惊得笔都掉了。
“借过!”胤禛丢下一块碎银,拖着乙七直奔后堂。书生看着银子又看看两人满身狼狈,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
后堂连着个小天井,堆满裁切下来的纸边。两人翻过矮墙,落入另一条僻静小巷。
暂时甩掉了。
胤禛背靠墙壁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乙七撕开袖口查看伤口,肿得更厉害了,流出的血已呈紫黑色。
“必须尽快解毒。”胤禛皱眉,“这附近有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布长衫,方巾,手里握着一卷书,像个寻常读书人。但那人站的位置太巧——正好堵住巷子唯一的出口。而且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四贝勒。”读书人开口,声音温和平淡,“我家主人请贝勒爷过府一叙。”
胤禛瞳孔骤缩。对方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
乙七咬牙挡在胤禛身前,刀已出鞘。
读书人笑了笑,将书卷揣入怀中,露出袖口下那双异常宽大、骨节分明的手:“贝勒爷不必紧张。若我真想对您不利,刚才在裱画店外,您和您的两位随从,就已经是死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现在屋顶上的那三位朋友——他们张弓搭箭的样子,实在不太礼貌。”
胤禛猛然抬头。
两侧屋顶上,不知何时伏了三名弓手,箭镞在阴天下闪着寒光,完全封死了所有突围角度。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摸上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你们是鼠须商人一伙的?”胤禛沉声问,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还有最后一枚信号烟花,拉开就会惊动苏州官府,但身份也就彻底暴露了。
读书人摇头:“鼠须?哦,您是说赵三眼那个废物。他不是我们的人,只是条闻到腥味就想凑过来的野狗。”他向前走了一步,姿态依然恭敬,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乙七握刀的手都在轻颤。
“我家主人说,贝勒爷此番南下,查的是往生教,寻的是太湖秘地。巧的是,我家主人也在查、也在寻。”读书人微笑,“既然目标一致,何不坐下来谈谈?总好过贝勒爷像没头苍蝇般乱撞,还要被赵三眼那种杂鱼和往生教的蛊人追杀。”
胤禛脑中飞转。对方知道太多——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遭遇的麻烦。要么是情报网极其可怕,要么……就是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
“你家主人是谁?”
“见了自然知道。”读书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心,若要对贝勒爷不利,此刻您已经是具尸体了。我家主人只是不想看着大清的龙子凤孙,稀里糊涂死在江南这摊浑水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况且,贝勒爷那位姓陈的属下,此刻应该已经见到蒋把头了吧?不过蒋把头腿脚不便,约见的地方又在城外……这一路走过去,可不太平啊。”
胤禛心头一震。陈五和蒋把头也有危险!
读书人似乎看出他的动摇,温声道:“我家主人已在附近备了车马,半柱香就能到。谈完,贝勒爷该救人救人,该查案查案,我们绝不阻拦。甚至……还能提供些贝勒爷急需的消息。”
巷子里寂静无声。
屋顶上的弓手手指扣在弦上,箭尖随着胤禛的每次呼吸微调角度。
乙七用眼神询问——拼死一搏,或许能杀出去一个报信。
胤禛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方说得对,如果真要杀他,刚才在裱画店就是最好的时机。既能灭口,又能把脏水泼给往生教。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暴露这么多信息?
更重要的是……陈五和蒋把头那边,可能真的等不起。
“带路。”胤禛松开握信号烟花的手,平静地说。
读书人颔首,转身走向巷口。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四蹄裹了布套,行走起来悄无声息。
“贝勒爷请。”读书人撩开车帘。
胤禛看了乙七一眼。乙七咬牙,率先登车,快速检查车厢内部——没有夹层,没有机关,座位上铺着寻常的蓝布垫子。
“你的箭伤需要尽快处理。”读书人在车外说,“车上备了金疮药和解毒散,虽不能根治,可暂缓毒性。”
胤禛最后一个上车。车厢里果然有个小药箱,打开看,药材竟都是上品。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小巷,混入苏州城午后慵懒的车流中。读书人坐在车辕上驾车,屋顶那三名弓手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乙七撕开衣袖,敷上解毒散,药粉触及伤口带来剧痛,但紫黑色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他压低声音:“四爷,这伙人……”
“不是往生教。”胤禛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往生教行事诡秘阴毒,不会这样‘讲道理’。他们更倾向于直接下蛊、控尸、制造意外。”
“那会是哪路人马?天地会?朱三太子余孽?”
“不像。”胤禛摇头,“若是反清复明的势力,知道我的身份,只会不惜代价刺杀,不会请去‘谈谈’。”
马车穿过几条街,渐渐驶向城西。这一带多是大户人家的别院、园林,粉墙黛瓦,高树掩映,行人稀少。
最后,马车在一处白墙黑门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无匾额,墙头探出几枝老梅,花开得正盛。
读书人下车,轻叩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垂手肃立。
“贝勒爷,请。”读书人躬身。
胤禛迈步进门。门内是座精巧的江南园林,曲廊回环,假山玲珑,一池碧水绕过半座小楼。虽是冬日,园中却绿意不减,几株茶花开得如火如荼。
小楼前,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来客,正在烹茶。炭火小炉上铜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将沸未沸。他一身素白杭绸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背影清瘦,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四贝勒远来辛苦。寒舍简陋,唯有清茶一盏,还请勿怪。”
声音很年轻,却有种奇特的沉稳,仿佛经历过无数岁月的沉淀。
胤禛走到石桌对面,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平淡的脸——平淡到你看过三次都未必记得住长相。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古井,却又清亮如孩童,两种矛盾的特质融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魅力。
“阁下是?”胤禛坐下。
白衣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名字不过代号,贝勒爷唤我‘白先生’即可。”他将茶盏推到胤禛面前,“这是今年太湖东山产的碧螺春,用的是‘水镜天’附近三丈内茶树所采——贝勒爷正在寻那地方,不妨先尝尝那地方的茶。”
胤禛指尖一颤。
水镜天!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白先生消息很灵通。”胤禛没有碰茶盏。
白先生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轻嗅茶香:“不是消息灵通,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太湖那点秘密,瞒得过朝廷,瞒得过百姓,却瞒不过真正在湖上讨生活的人。”
他抬眼看向胤禛:“贝勒爷此刻心中定有无数疑问——我是谁?为何请你来?有何目的?又知道多少?”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告诉贝勒爷三件事。”白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往生教在太湖青螺屿的‘水镜天’,究竟在做什么。第二,蒋把头此刻身在何处,有无危险。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第三,苏州知府周廷鋐那位‘突发癔症’的小妾,为何会变成巷中那副模样,又为何偏偏出现在贝勒爷的必经之路上。”
胤禛盯着他:“代价呢?”
白先生笑了:“代价是,贝勒爷听完之后,要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对贝勒爷查案有益、对我也有利的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白先生轻声道,“一个贝勒爷本来也要杀的人。”
胤禛沉默片刻:“若我不答应呢?”
“那贝勒爷现在就可以离开。”白先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门开着,无人阻拦。只不过……蒋把头怕是活不过今夜子时。而往生教在太湖筹备的大祭,将在五日后月圆之夜举行。届时,整个江南水脉都将被污染,龙气溃散,瘟疫横行。”
他看向胤禛,眼神深邃:“贝勒爷既然是‘龙脉守望者’,应当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胤禛袖中的手猛地握紧。
对方连“龙脉守望者”都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势力!
“你究竟是谁?”胤禛一字一顿。
白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向庭院中那池碧水。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几片飘落的梅花瓣。
“我曾有个名字,叫白玉京。”他轻声说,“百年前,人们叫我——‘太湖龙君’。”
话音落下,池水无风自动,泛起层层涟漪。
园中老梅树上,千百朵红梅在同一瞬间,全部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