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旗帜下的年轻人(1/2)
1916年8月20日,柏林,陆军征兵总局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大厅,照在排队等候的年轻人脸上。队伍从弗里德里希大街的征兵站门口蜿蜒而出,绕过两个街区,一直延伸到御林广场的德国大教堂前。
三千人。这是早上七点的统计数字。
奥托·冯·施特林泽少校正对着这个数字发呆。作为柏林军区征兵总局的代理局长,他见过战争初期的狂热——1914年8月,每天有超过一万人涌向征兵站,把勃兰登堡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1916年的今天,战争已经持续了七百多个日夜,西线的每份战报都带着黑色边框,东线的胜利无法掩盖凡尔登的伤亡数字。正常逻辑下,自愿参军的人数应该下降,而不是上升。
但今天这里排着三千人。昨天是两千八百人。前天是两千五百人。一周以来,自愿入伍的人数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少校,这批是大学生。”副官递上一摞档案,“柏林大学、柏林工业大学、柏林洪堡大学……今天来了三百多个。有些还是新生,刚注册不到两周。”
施特林泽接过档案,随手翻开一份:
姓名:弗里德里希·冯·哈瑟
年龄:18岁
学校:柏林大学,哲学系
年级:一年级(注册三天)
家庭背景:父亲冯·哈瑟中校,第3近卫步兵团,1914年9月阵亡于马恩河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翻看下一份:
姓名:埃里希·贝克尔
年龄:19岁
学校: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
年级:二年级
家庭背景:独生子,父亲在克虏伯工厂工作,母亲是洗衣妇
再下一份:
姓名:维尔纳·海森堡
年龄:17岁
学校:慕尼黑大学,物理系
年级:预科
家庭背景:中学教师家庭
施特林泽抬起头,望向窗外蜿蜒的长队。那些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泛着同样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他无法定义的、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他们为什么来?”他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副官的回答很简短:“因为陛下赢了。”
上午9时,柏林大学主楼礼堂
六百名大学生挤满了这座十九世纪建成的礼堂。走廊里站着人,窗台上坐着人,甚至连讲台两侧的空地都塞满了站着听讲的学生。
讲台上,柏林大学校长、着名历史学家弗里德里希·迈内克正在发表演说。他的声音通过新安装的扩音系统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三周前,我们在索姆河见证了德意志力量的伟大胜利!英国人的精锐师——第29师和第30师,那些在加里波利屠杀土耳其人的所谓‘勇士’——在德意志的钢铁面前灰飞烟灭!”
掌声如雷。六百双手同时拍击,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一周前,我们在柏林街头看到了胜利的活见证!三千名英国战俘穿过勃兰登堡门,在五十万市民的目光中低头前行!这不是游街,这是历史的审判!是对不列颠傲慢的终极审判!”
更猛烈的掌声。有人开始跺脚,节奏越来越快,汇成震撼人心的鼓点。
迈内克举起双手示意安静。掌声渐渐平息,但激动的情绪仍在空气中燃烧。
“学生们!”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两年前的今天,我们站在这里,送走了第一批志愿者。他们中有些人已经长眠在佛兰德斯的田野里,有些人还在战壕中战斗,有些人即将回来,带着铁十字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礼堂里鸦雀无声。
“但今天,我们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德意志的胜利,是否已经足够?”
“不!”有人高喊。
“是否应该停下?”
“不!”更多人加入。
“是否不需要更多的人去扞卫?”
“不!不!不!”
迈内克的声音压过所有的喊叫:“答案就在索姆河!答案就在凡尔登!答案就在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英国人可以失败,但他们不会屈服;法国人可以撤退,但他们不会投降。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而德意志需要你们——每一个年轻健康的你们——去完成历史赋予的使命!”
他指向礼堂大门外隐约可见的征兵站长队:“看看那里!三千个年轻人正在排队,等待着向帝国献出自己!他们是你们的同学,你们的邻居,你们的兄弟!你们要让他们独自前行吗?”
“不!”
“德意志需要你们!”
六百个声音汇成同一个呐喊。
在人群的最后一排,十八岁的弗里德里希·冯·哈瑟静静坐着。他没有鼓掌,没有呐喊,只是看着周围沸腾的同学们。他们中有他认识的人——中学同学,大学室友,甚至还有他暗恋过的女孩的弟弟。
三周前,他在报纸上看到索姆河大捷的消息时,第一次产生了参军的念头。一周前,他看到柏林游行的照片时,那个念头变得更加强烈。今天早晨,当他排队等待注册时,看到那些比他更年轻的脸庞,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但此刻,在六百人的狂热中,他感到的不是热血沸腾,而是某种奇异的冷静。
他想起了父亲。1914年9月,父亲在马恩河阵亡时,他十六岁。葬礼上,母亲的眼泪和军队的荣誉旗交织成一幅永远无法理解的画面。父亲生前最后一封家信里写着:“弗里茨,如果我不回来,你要记住:不是所有牺牲都有意义,但所有意义都需要牺牲。”
他现在开始明白这句话了。
下午2时,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实验室
二十三岁的助教埃里希·贝克尔正在收拾办公桌。抽屉里的图纸、笔记、未完成的论文被一一取出,分类,堆放在纸箱里。
“你真的决定了?”身后传来教授的声音。
埃里希转身。弗里茨·哈伯教授——德国最着名的化学家,氮肥发明者,毒气战的“功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是的,教授。”
哈伯走进实验室,在堆满仪器的桌边坐下。他五十一岁,头发花白,眼睛下有深重的眼袋,但目光依然锐利。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吗?”
埃里希犹豫了一下:“您的工作对战争更重要。”
“对。”哈伯点燃一支烟,“我发明了合成氨,让德国不再依赖智利的硝石;我改进了毒气配方,让英国人在伊普尔哭爹喊娘;我正在研究新的催化剂,也许能改变战争的规则。这些都是‘重要’的。”
他停顿,深吸一口烟。
“但你猜怎么着?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那些死在毒气里的英国士兵。他们的脸,青紫色的,扭曲的,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埃里希沉默。
哈伯继续说:“你学的是机械工程。你设计的变速箱能让坦克跑得更快,你改进的飞机引擎能让飞行员飞得更高。如果你去前线,你只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士兵,用步枪瞄准另一个普通的士兵。你的价值,在这里。”
“但我的同学们都在去。”
“那是他们的选择。”哈伯站起来,“你的选择,应该基于你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别人的决定。”
埃里希看着教授。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克虏伯工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每天十二小时,每周六天,用双手制造杀人的武器。父亲从不问这些武器用来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赚的钱够养家糊口。
但埃里希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想亲手触摸战争的本质,想知道在战壕里的感觉,想知道父亲制造的武器另一端是什么。
“教授,”他最终说,“如果每个人都选择留下,谁去战斗?”
哈伯没有回答。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背对着埃里希。
“1914年,我的儿子也在柏林工业大学读书。他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他:你的价值在这里。他听了我的话。”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埃里希从未见过的东西。
“三个月后,他在佛兰德斯被一颗法国子弹打穿了脑袋。十九岁。”
实验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哈伯重新点燃一支烟:“他的死,没有改变战争的任何结果。但他的死,改变了我的余生。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他。”
他走向门口,这一次真的离开了。
埃里希独自站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柏林的天空在八月依然明亮,阳光照在校园的草坪上,一群新生正在拍照留念。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第一次走进这个实验室,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内燃机,第一次理解机械背后的物理定律。那时他以为,科学可以改变世界。
现在他知道,科学确实可以改变世界——只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
下午4时,柏林军区征兵总局
施特林泽少校正面对着今天的最终统计数字。
8月20日,柏林地区自愿入伍人数:3,847人
其中:
大学生:472人
中学生:531人
工人:1,218人
职员:796人
农民:305人
其他:525人
年龄分布:
16-18岁:1,204人
19-21岁:1,837人
22-25岁:698人
26岁以上:108人
家庭背景:
父亲阵亡或重伤者:347人
独生子:412人
长子/主要劳动力:1,538人
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眼睛。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个个即将被战争吞噬的未来。
“少校。”副官敲门进来,“陛下召见。一小时后在波茨坦新宫。”
施特林泽看了看表。四点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赶到波茨坦。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战争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但有些习惯还留着——比如面见皇帝前的紧张感。
下午5时,波茨坦新宫,皇帝私人书房
威廉二世站在窗前,背对着施特林泽。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银质机械臂在余晖中闪着柔和的光。
“施特林泽,”皇帝没有转身,“告诉我今天柏林有多少人自愿入伍。”
“三千八百四十七人,陛下。”
“昨天呢?”
“两千八百二十三人。”
“前天呢?”
“两千五百一十六人。”
皇帝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施特林泽预期的笑容,只有疲惫和某种奇异的忧伤。
“知道为什么吗?”
施特林泽犹豫了一下:“因为索姆河大捷和柏林游行的激励。”
“对了一半。”威廉二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叠信,“这些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你猜里面写的什么?”
施特林泽没有回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