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旅途（2/2）
林默走了出去，“旅伴”单元安静地跟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
他径直走到环带边缘的透明屏障前，手扶在冰凉光滑的材质上，向下望去。
视野毫无遮挡。
整个昆仑墟超级基地如同一个微缩的、充满未来感的模型铺陈在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的地平线。
建筑不再是具体的功能实体，而是化作了色彩与光线、质感与体积的宏大交响。
近处，层层叠叠的平台与通道交织成繁复的网络；
稍远处，高耸的塔楼如同沉默的巨人，表面闪烁着各色状态指示灯；
更远方，大陆改造后的规整地貌、以及如同宝石般镶嵌其上的大型水体，在日照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空中，无数作为交通节点的悬浮平台和轻型勤务艇按照看不见的轨道精确移动，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轨，寂静而繁忙。
没有喧哗，没有话语，只有这座机械之城自身运转产生的、低沉而规律的背景音。
那是远处动力核心的脉动、能量管道流的嗡鸣、以及气体循环系统带来的细微风声。
一种沉静到极致、却又充满磅礴生命力的秩序感，通过视觉和听觉直接灌注而来。
林默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
没有去分析任何区域的能效比，没有评估建筑布局的优化空间，甚至没有去回忆某个区域的建造历程。
他只是看着，任凭那些宏伟的线条、流动的光影、以及无与伦比的规模感冲刷自己的感官。
紧绷的神经，在这种不带目的的注视中，一丝丝地松弛下来，如同坚冰在恒温下缓慢消融。
“这个环带的设计算法里，包含了一条非强制性参数，”
“旅伴”单元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长时间的静默，但并未破坏宁静的氛围，
“叫做‘无效观景权重’。
它允许在视野规划中，保留一部分不传达任何具体功能信息、仅用于提供视觉纵深和韵律感的‘无意义’空间。
比如那边那片建筑群之间刻意留出的、只有光影变化的缝隙，还有远端那些仅用于平衡结构应力、但在视觉上形成起伏天际线的非功能区。”
“无意义……”林默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很难得。”
“是的。在效率至上的系统里，保留一点‘无意义’，本身就需要更高的控制精度和余量。”‘旅伴’单元回答道。
又停留了大约十分钟，林默才缓缓转身。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返回穿梭艇，短途跃迁的失重感转瞬即逝。
当舱门再次打开时，涌入的是湿润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以及隐约的、清脆婉转的‘鸟’鸣。
空间泡生态实验区外围的观察平台，仿佛瞬间将人从钢铁苍穹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庭院。
平台由某种暖色调的复合材料铺就，边缘是不高的透明围栏。
眼前是一片向远处缓坡延伸的开阔草地，草叶细密柔软，呈现出生机勃勃的嫩绿与翠绿交织的色彩。
草地并非一马平川，而是自然地起伏，其间点缀着一丛丛低矮的、开着淡紫色或鹅黄色小花的灌木。
几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在草甸间蜿蜒穿梭，水声潺潺，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悦耳。
更远处，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的形态显然经过设计，枝干舒展，叶片在模拟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空气温暖宜人，光线柔和明媚，模拟天空呈现出淡淡的、带有细微纹理的蓝色。
几只羽毛鲜艳、体型小巧的‘鸟’儿在灌木丛中跳跃鸣叫，它们的叫声清脆多变，充满了活力。
稍远一点的溪流边，几只外形似鹿、但体格更纤巧优雅的生物正低头饮水，毛皮在光线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几个外观模仿岩石或树桩的静默型园艺单元散布在景观中，只有当它们偶尔极缓慢地移动一下，进行修剪或灌溉时，才能被察觉。
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被高度掌控的、完美的“自然”感，每一片叶子的朝向，每一处水流的弯曲，甚至鸟鸣的频率和生物的作息，都遵循着最优的和谐参数。
但它确实美丽，确实宁静，确实与“穹宇之心”和昆仑墟的观景环带截然不同。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青草、湿润泥土、还有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涌入胸腔。
他沿着平台边缘慢慢走着，“旅伴”单元无声地跟在旁边。
“这片区域引入了四百三十七种动植物变体，”“旅伴”介绍道，声音也似乎融入了这舒缓的环境，“主要基因模板来自泰拉时代保存的数据库和新生星的原始数据库，并进行了适应封闭环境的优化。
它们的存在不直接贡献于物质生产，其核心实验目的是观察复杂生命网络在长期可控条件下的稳态维持、美学演进，以及其本身对系统内其他非生命单元，比如我们，可能产生的心理影响参数。
比如那些‘粼光鹿’，它们的步态频率和毛皮反光特性，经过测算，对大多数观测者能产生显着的正面情绪波动。”
林默走到一丛开着小花的灌木旁，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鹅黄色的五瓣小花。
花瓣柔软娇嫩，带着真实的触感。
一只蜜蜂模样的微小授粉机器人从花心钻出，绕着他的手指飞行了半圈，然后轻盈地落向另一朵花。
“连授粉都是机器。”林默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但花朵的香气、颜色、形态，以及它吸引‘蜜蜂’的这个互动过程，是真实的。”
“旅伴”回答，“这个生态圈里，大约有15%的关键生态位由仿生单元维持，以确保系统稳定和实验目标可控。
其余85%的生物互动是自主发生的。
您听到的鸟鸣，大部分是真实的声带振动，它们求偶、争食、育雏的行为逻辑，也尽可能保留了自然模板。”
林默在一处面向溪流的休闲座椅上坐了下来。
座椅材质舒适，会自动贴合人的体型。
他靠在那里，看着粼光鹿在溪边饮水后轻盈地跑开，看着那些颜色鲜艳的小鸟在枝头嬉戏，听着潺潺水声与阵阵鸟鸣。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拂过，带来青草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思考，只是让自己沉浸在这种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却无比真实的安宁之中。
那种自从离开“穹宇之心”就一直萦绕不去的虚浮和空洞，似乎被这充满生命细节的景象一点点填满、抚平。
意识的背景噪音，渐渐被自然音景取代。
他在这里坐了将近半个标准时，几乎忘记了时间。
“旅伴”单元也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有当一只羽毛闪烁着金属蓝光泽的小鸟好奇地落在它伸出的手臂上时，它才会极其缓慢地移动一下，让小鸟能站稳，而它的传感器则细致地记录下小鸟的体重、爪部温度、以及羽毛的微观反射数据。
“预定在此区域的停留时间已弹性延长。”洛书的声音直接通过“旅伴”单元响起，“如果您还需要更多时间，可以继续。”
林默摇了摇头，从那种半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够了。”他站起身，感觉精神清爽了许多，仿佛进行了一次深度的清理。
“去星云看看吧。”